镇异司的日子,比陆砚舟想象的要苦得多。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先绕着院子跑五十圈,然后是力量训练——举石锁、拉铁弓、扎马步,一练就是一个时辰。李大爷对体能的苛刻程度近乎变态,陆砚舟第一天练完,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连站都站不稳,吃饭的时候手哆嗦得筷子都拿不住。
苏晚棠在旁边看着心疼得不行,偷偷给他碗里多夹了好几块肉,被李大爷一眼瞪回去:“他的饭量有规定,你别乱加。”
苏晚棠噘着嘴,趁李大爷转身的功夫,飞快地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塞到陆砚舟碗底,用米饭盖住,然后若无其事地低头喝粥。
陆砚舟扒饭的时候扒到那只鸡腿,愣了一下,抬头看她。苏晚棠冲他眨眨眼,嘴巴鼓鼓的,含着一口粥,表情无辜得像只偷了鱼的猫。
他把鸡腿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她碗里,一半自己吃了。苏晚棠看着碗里那半只鸡腿,嘴角弯了弯,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比吃点心还认真。
体能训练只是开胃菜。真正让陆砚舟头疼的是异能训练。
控金系异能的原理说起来很简单——用意念感知周围一定范围内的金属,然后用意念操控它们。可做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陆砚舟蹲在院子里,对着一块拳头大的铁疙瘩瞪了整整一个下午,那铁疙瘩纹丝不动,连滚都没滚一下。
李大爷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翘着腿喝茶,时不时冒出一句:“集中注意力。”“感知它,和它建立联系。”“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念去‘摸’。”
陆砚舟闭上眼睛,试图去“摸”那块铁疙瘩。他感觉到掌心深处那股沉睡的力量在涌动,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蛇,拼命想要冲出来,可就是找不到出口。他憋得满脸通红,额头的青筋都暴了起来,铁疙瘩还是纹丝不动。
“你太急了。”李大爷放下茶杯,走到他面前,“控金系不是靠蛮力,是靠感知。你爹当年能隔着三堵墙感知到百丈之内所有金属的位置,靠的不是眼睛,是心。你得先学会‘听’。”
“听?”
“对,听金属的声音。每一种金属都有自己的声音,铁是沉闷的,铜是清脆的,银是悠长的,金是浑厚的。你先别想着操控它,先学会听它说话。”
陆砚舟觉得李大爷在说胡话。金属哪有声音?可他没反驳,闭上眼,屏住呼吸,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铁疙瘩上。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有蝉鸣,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更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在这些声音之下,他听见了别的东西。
很轻,很低,像心跳。
“咚——咚——咚——”
不是他的心跳。他的心跳比这快得多。是另一种节奏,更慢,更沉,像一面巨大的鼓在远处被一下一下敲响。
他睁开眼,看向那块铁疙瘩。
铁疙瘩还是那块铁疙瘩,灰扑扑的,躺在青砖地面上,一动不动。可陆砚舟觉得它不一样了,它不再是死的,它像有了生命,有了呼吸,有了脉搏。
他伸出手,掌心对着铁疙瘩,轻轻往上一抬。
铁疙瘩从地上跳了起来,蹦了半尺高,“啪”地落回地面,滚了两圈,停住了。
李大爷的茶碗顿在半空中。
陆砚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微微的震颤感,像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飞了出去。他的心跳得很快,可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盯着那块铁疙瘩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李大爷。
“我听见了。”他说,“它的声音,我听见了。”
李大爷把茶碗放下,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老人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比你爹学得快。你爹当年花了整整七天才听到金属的声音。”
陆砚舟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沾沾自喜。他知道自己离李大爷说的“控金系强者”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能挪动一块拳头大的铁疙瘩和能操控百丈之内所有金属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整个天地。
他需要练。往死里练。
苏晚棠的异能训练则是另一番光景。
她的感知系异能不需要像陆砚舟那样对着铁疙瘩干瞪眼,李大爷教她的方法更温和——蒙上眼睛,在院子里走动,用感知去“看”周围的环境。
第一天,苏晚棠蒙着眼睛走了三步,就撞在了廊柱上,额头磕出一个红包,疼得眼泪汪汪的。
第二天,她走了七步,撞翻了李大爷的茶碗,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幸亏穿得厚,没烫着。
第三天,她走了十五步,完美避开了廊柱、花盆和台阶,最后准确无误地走到了站在院子另一头的陆砚舟面前,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陆砚舟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姑娘,她眼睛上还蒙着黑布,嘴角弯弯的,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我‘看’见你了。”苏晚棠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你站在那里,像一团火,好亮好亮。”
李大爷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沉思。
“丫头,你描述一下,你‘看’到的是什么样子的?”
苏晚棠摘下眼罩,歪着头想了想:“每个人都不一样。李大爷您是一团灰色的雾,很浓,很厚,像城墙一样。哥哥是一团火,金红色的,很亮很亮,而且——”她顿了一下,眉心微蹙,像是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而且他身上的光在往外扩散,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的。”
“其他人呢?”李大爷追问。
“王婶是淡绿色的,像春天的树叶。巷口卖豆腐的张叔是土黄色的,很沉。那个……”苏晚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些黑衣人,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色,是那种会流动的、像墨水一样的黑色,很冷,很臭,像腐烂的东西。”
李大爷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快步走进屋内,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泛黄的手札,快速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个人形图案,周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把手札递给苏晚棠:“你看看这个,和你‘看’到的是不是一样?”
苏晚棠接过手札,低头看去。那页纸上画的是一个异能者的灵力分布图,用不同颜色标注了不同属性异能在感知系异能者眼中的呈现形态——火系是金红色,土系是土黄色,木系是淡绿色,金系是银白色,水系是淡蓝色。
而在最后一页,画着一团黑色的、扭曲的、像墨渍一样的东西,旁边用朱笔写了四个字:暗瞳所属。
苏晚棠的手指微微发抖。
“李大爷,”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却出奇地平静,“我是不是……可以用这个本事,帮哥哥找到那些坏人?”
李大爷看着她,看了很久。
“可以。”他说,“但有一个条件——在你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异能之前,不许擅自使用感知能力去探查暗瞳的人。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的,你也知道他们有多危险。我不想在任务报告里写‘苏晚棠,十四岁,因擅自使用异能探查暗瞳据点,被发现后遇害’。”
苏晚棠咬了咬嘴唇,点头。
陆砚舟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苏晚棠的手,用力攥了攥。
苏晚棠抬头看他,冲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可陆砚舟看见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不是害怕,是决心。一种和她的年龄完全不相称的、沉甸甸的决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陆砚舟和苏晚棠在镇异司已经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陆砚舟的控金异能进步神速。从最初只能挪动拳头大的铁疙瘩,到后来能同时操控十几把飞刀在空中组成阵型,再到能隔着三堵墙感知到整座镇异司衙门内所有金属物品的位置——他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李大爷教给他的一切。
李大爷说他是天生的战士,对金属的感知力近乎本能,别人需要刻意去做的事,他只要闭上眼就能做到。
可陆砚舟知道自己还远远不够。
每当夜深人静,苏晚棠睡着之后,他会一个人溜到后院的练功场上,对着那些铁铸的靶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飞刀划破夜空的尖啸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旋律。
他要变强。强到能保护她。强到能查出爹娘死亡的真相。强到能把暗瞳连根拔起。
这一夜,他练到三更天,正准备收刀回去,忽然听见院墙上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控金系的飞刀玩得不错,就是力道差了点。”
陆砚舟猛地转身,十几把飞刀瞬间悬浮在身侧,刀尖齐齐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院墙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随便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像个落拓的教书先生。可他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像融化的金子在水里晕开。
男人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无声,朝陆砚舟走了两步,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笑了。
“像,真像。”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沙哑,“你和你爹年轻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陆砚舟的飞刀没有收回去:“你是谁?”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朝他抛过来。陆砚舟伸手接住,低头一看——令牌是玄铁打造的,正面刻着“镇异司”三个字,背面刻着两个字:萧衍。
“萧衍。”男人说,“你爹以前的副手。李老头说你在这儿,我连夜从北境赶回来的。”
他走到陆砚舟面前,忽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铿锵有力,和方才的随意判若两人:
“末将萧衍,参见少指挥使。”
陆砚舟握着那块令牌,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月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照亮了那双浅灰色眼睛里翻涌的、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不是忠诚。
是亏欠。
一个欠了他爹十几年的、永远还不清的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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