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晚棠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陆砚舟身上滚了下来，侧躺在褥子上，脑袋枕着他的胳膊，整个人像只小猫一样蜷在他怀里。陆砚舟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呼吸均匀，还没醒。
苏晚棠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陆砚舟的胳膊，从他怀里钻出来，蹑手蹑脚地爬到床上，盖好被子，假装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床铺。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李大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起了没？收拾收拾，吃完早饭到前厅来。”
“来了来了！”苏晚棠连忙应声，推了推还在睡的陆砚舟，“哥哥，起床了。”
陆砚舟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一瞬，然后移开，耳根微微泛红。他“嗯”了一声，翻身坐起来，把褥子叠好，被子摞整齐，动作利落得像做了千百遍。
两个人简单洗漱完毕，穿过院子到前厅用饭。早饭很简单，白粥配咸菜，外加一屉热腾腾的馒头。苏晚棠吃得心满意足，一连喝了两碗粥，还吃了一个半馒头，吃得小肚子鼓鼓的，靠在椅背上直打嗝。
陆砚舟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碗里的粥推过去：“再喝点？”
苏晚棠摇头，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嗝，耳朵尖红红的：“不喝了，撑死了。”
李大爷坐在对面，端着碗慢慢地喝着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我什么都懂但我就不说”的弧度。
吃完饭，李大爷带着他们穿过正厅，来到镇异司后院的一处地下密室。
密室很深，顺着石阶往下走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才看到一扇厚重的铁门。李大爷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三圈，铁门“咔嗒”一声开了。
门后是一间极大的石室，足有三间屋子那么大，四壁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把整个石室照得亮如白昼。石室的地面铺着一种陆砚舟从未见过的黑色石材，光滑如镜，踩上去微微发凉，隐约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线条繁复得像一团乱麻，细看却又暗含某种规律。法阵的每一个节点上都镶嵌着一颗淡蓝色的晶石，晶石内部有微光流动，像是活的。
“这是测灵阵。”李大爷走到法阵边缘，转身看向陆砚舟和苏晚棠，“用来检测异能者的天赋属性和等级。你们俩轮流站到阵心去，把手放在中央那块晶石上，什么都不用想，放松就好。”
陆砚舟看了苏晚棠一眼，苏晚棠冲他点点头，攥了攥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先来吧。”陆砚舟说。
他走进法阵中央，那里有一块巴掌大的、颜色深蓝近乎发黑的晶石，悬浮在半空中，缓缓自转。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掌心覆了上去。
晶石触手冰凉。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陆砚舟站在那里，手按在晶石上，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他正要转头问李大爷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忽然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紧接着，一股热流从掌心涌入，顺着手臂往上窜，窜过肩膀，窜过胸口，窜遍全身。
脚下的法阵亮了。
先是中央的那一小块区域，淡蓝色的光从晶石中涌出，沿着法阵的纹路向外蔓延，像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蓝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从淡蓝变成湛蓝，从湛蓝变成深蓝，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紫色的、浓郁得化不开的光。
李大爷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法阵的光芒没有停。它顺着纹路蔓延到边缘，将整个圆形法阵全部点亮之后，忽然开始往外溢出——光芒从法阵的边缘漫出来，像决堤的洪水，涌向石室的每一个角落，将四壁的夜明珠都映得失了颜色。
整个石室亮得像有一轮小太阳在里面炸开。
苏晚棠被晃得眯起了眼睛，用手挡在眼前，从指缝间往外看。她看见陆砚舟站在光芒的中心，脊背挺得笔直，那只按在晶石上的手纹丝不动，整个人被笼罩在浓郁得近乎实质的光芒中，像一柄出鞘的剑。
光芒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然后慢慢消退，像潮水退去，一点一点缩回法阵之中，最后归于平静。
石室恢复了夜明珠柔和的光线。
李大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没法形容——有震惊，有狂喜，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敬畏的东西。
“甲等。”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不……不止甲等。这光芒的浓度和广度……我在镇异司干了四十年，只见过一个人能达到这种程度。”
陆砚舟把手从晶石上拿开，掌心还有微微的灼热感。他看着李大爷，问：“谁？”
“你爹。”李大爷说，“陆沉舟，甲等上，控金系异能者。可你爹当年测灵的时候，法阵的光芒也只是堪堪溢出了边缘，不像你……你几乎把整间石室都照亮了。”
他走到陆砚舟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郑重。
“你继承了你爹的控金异能，而且——如果我的判断没错的话——你的异能纯度，比你爹还要高。”李大爷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换句话说，你有潜力超越你爹，成为镇异司有史以来最强的控金系异能者。”
陆砚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他看了十七年，骨节分明，指尖粗糙，指甲缝里嵌着劈柴留下的细小裂纹。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可他又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掌心深处，似乎有一股沉睡的力量正在苏醒，像一头蛰伏了太久的野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丫头，该你了。”李大爷朝苏晚棠招招手。
苏晚棠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走到法阵中央，蹲下身，把小手覆在那块深蓝色的晶石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晶石凉凉的，贴着她的掌心，像一块冰。
她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发生。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了看脚下的法阵——纹丝不动，半点光都没有。
“别紧张，放松。”李大爷的声音温和了许多，“闭上眼睛，什么都别想，就当自己在晒太阳。”
苏晚棠闭上眼，努力让自己放松。她想起小时候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的感觉，暖洋洋的，懒洋洋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那么躺着，听蝉鸣，闻花香。
掌心的晶石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烫，是温热，像有人往她手心里塞了一个刚出锅的包子。
她睁开眼，低头看去。
法阵亮了。
不是陆砚舟那种铺天盖地的、汹涌澎湃的亮，而是另一种亮——温柔，缓慢，像晨曦一点一点浸透窗纸。淡蓝色的光芒从晶石中涌出，顺着法阵的纹路缓缓流淌，不疾不徐，像一条安静的小溪，在石室的黑暗中发出柔和的微光。
光芒没有溢出法阵，堪堪停在边缘，然后慢慢消退。
李大爷看着法阵的光芒褪去，沉默了很久。
“乙等中。”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掩不住的失望，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疑惑。他走到苏晚棠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丫头，你刚才放松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晚棠想了想：“想晒太阳。”
“晒太阳的时候，你感觉到什么？”
“暖和，舒服，什么都不用想……”她顿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还有……还有一点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苏晚棠皱着眉，努力去捕捉那种转瞬即逝的感觉：“好像……有人在看我。不是那种坏的眼神，是很温柔的、暖暖的，像是……”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眶微微泛红，“像我娘看我的时候那样。”
李大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站起身，在石室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丫头，你娘叫什么名字？”
苏晚棠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往陆砚舟身边缩了缩：“沈……沈若兰。”
“不对。”李大爷摇头，“我是问你亲娘。你养父养母给你取的名字是苏晚棠，可你亲娘叫什么，你知道吗？”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夜明珠内部微弱的嗡鸣声。
苏晚棠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变得像纸一样白。
“李大爷。”陆砚舟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您什么意思？”
李大爷没有回答，目光依旧钉在苏晚棠脸上，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异能不是读心术。至少不完全是。你在法阵中感受到的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是你娘的异能残留——感知系，甲等，预知范围远超三息。整个京城，达到这个等级的感知系异能者，历史上只有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名字：
“沈玲珑。前任镇异司指挥使的独女，十五年前在执行任务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失踪的时候，身怀六甲。”
苏晚棠的腿软了一下，陆砚舟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她仰起头看着他，嘴唇在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没有掉下来。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一碰就断：
“哥哥……我是谁？”
陆砚舟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片茫然无措的海，心像被人攥住了揉搓。他抬手，用拇指擦掉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声音低沉而笃定：
“你是苏晚棠。不管你是谁的女儿，你都是苏晚棠。”
苏晚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大颗大颗地砸在他手背上。
李大爷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今天就到这里吧。砚舟，你带丫头回去休息。明天开始，我正式教你们控制异能。”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管她是谁的孩子，暗瞳要杀的人里面，现在又多了一个。”
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不可更改的宣判。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