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异司的日子过得又快又慢。快的是训练，天不亮起床，练到天黑，累得倒头就睡，一天眨眼就过去了。慢的是夜里，苏晚棠躺在陆砚舟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总觉得时间过得像蜗牛爬，恨不得一闭眼一睁眼就是天亮，就能看见他。
这天午后，陆砚舟刚练完飞刀，满头大汗地坐在廊下喝水，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太阳。
萧衍。
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在北境历练了十几年，浑身透着一股刀尖上滚过的凌厉劲儿。可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凌厉，而是挤眉弄眼，活像一只偷鸡的黄鼠狼。
“砚舟，今晚跟我出去一趟。”萧衍蹲下来，压低声音，语气暧昧得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陆砚舟擦了把汗：“去哪儿？”
“醉月楼。”
陆砚舟的手顿了一下。醉月楼，城南最大的青楼，他还在柴房巷住的时候就听说过——三层的红楼，夜夜笙歌，达官贵人进进出出，一晚上的花销够他活三个月。
“不去。”他继续喝水。
萧衍急了，一把夺过他的水碗：“别啊！你知道醉月楼新来了个头牌吗？叫云袖，据说长得跟天仙似的，弹得一手好琴，京城多少达官贵人排队都见不着。我好不容易托关系约上了，你就陪我去一趟，给我壮壮胆。”
陆砚舟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你去见头牌，我壮什么胆？”
“我这不是……”萧衍难得露出几分窘迫，“我这不是紧张吗？你在旁边坐着，我好歹有个说话的伴儿。”
“不去。”
“你这小子怎么跟你爹一个德行？”萧衍拍着大腿，“你爹当年也是这副死样子，你娘追了他三年才追上。你知不知道你爹后悔了多久？年轻的时候该见识的就得见识，别等老了像我一样，想浪都浪不动了。”
陆砚舟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接话。
萧衍见 硬 的 不行，开始来软的：“这样，你就去坐坐，喝杯茶就回来，不干别的。我请客，不用你掏钱。而且——”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醉月楼的消息最灵通，说不定能打探到暗瞳的线索。你不是想查你爹的事吗？”
陆砚舟的眼神变了。
“好。”他说，“酉时，我去。”
萧衍大喜，拍着他的肩膀连说了三声“好兄弟”，转身兴冲冲地走了，连水碗都忘了还。
他不知道的是，廊柱后面，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听得一字不落。
苏晚棠蹲在廊柱后面，两只手攥着裙角，攥得指节泛白，小脸绷得像刚啃了一口没熟透的青梅。
醉月楼。
她听说过。在城南那条破巷子里住的时候，隔壁王婶每次提起这三个字都要啐一口唾沫，说那是“把好人家姑娘往火坑里推的脏地方”。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脏地方，现在懂了。
陆砚舟要去那种地方。
还要去见什么头牌。
苏晚棠咬了咬嘴唇，把裙角攥得更紧了。她心里翻江倒海的，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酸溜溜的，带着点苦，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她知道陆砚舟不是那种人，他答应去肯定有他的理由，可脑子里就是忍不住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花枝招展的女人，娇滴滴的笑声，推杯换盏的暧昧……
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眼眶都红了。
可她有什么资格拦他？她又不是他什么人。虽然他说过“等你十六，我娶你”，可那是两年后的事，两年会发生什么谁说得准？万一他在醉月楼遇见更好的姑娘呢？万一那个什么云袖弹着弹着琴，就把他的魂勾走了呢？
苏晚棠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像只炸毛的小猫。
不行。
她得跟着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一个姑娘家，去青楼？传出去还得了？可她转念一想——她是异能者啊。乙等中的感知系异能者，蒙上眼睛都能“看见”周围一切的能力者。她去青楼怎么了？她又不是去干坏事，她是去保护陆砚舟不被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拐跑。
对，保护。
苏晚棠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心里那点不安顿时消散了大半。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挺起小胸脯，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义正辞严的表情。
然后她去找了萧衍。
萧衍正在自己屋里擦刀，听见门响抬头一看，苏晚棠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一双杏眼直直地盯着他。
“萧叔叔。”她的声音甜甜的，甜得萧衍后背一凉。
“怎……怎么了？”
“今晚你们去醉月楼，我也要去。”
萧衍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一脸“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的表情：“你去？丫头，你知道醉月楼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苏晚棠面不改色，“青楼。”
“知道你还去？”
“你们能去，我怎么就不能去了？”苏晚棠歪着头，一脸无辜，“我又不是去干坏事的。我的异能是感知系，你们去打探消息，带上我不是正好？我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
萧衍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发现她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感知系异能者在情报收集方面确实有天然的优势，带上她说不定真能派上用场。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盯着苏晚棠看了三秒钟，看见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带着小刀子的光芒，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不是去执行任务。
这是去捉奸的。
萧衍忽然有点后悔约陆砚舟去醉月楼了。可话都说出口了，人也约好了，这会儿反悔也太没面子了。他叹了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你哥哥知道吗？”
“不知道。”苏晚棠回答得干脆利落，然后补了一句，“但你要是告诉他，我就跟李大爷说你带我们去青楼。”
萧衍：“……”
他认命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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