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三月十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消息传出去,整个镇异司都炸了锅。
萧衍第一个跳出来,拍着胸脯说要当伴郎,被李大爷一句“你一个三十多的老光棍当什么伴郎”怼得哑口无言。张大夫送了一套上好的银针作为贺礼,说是“给小两口备着,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用得着”,把苏晚棠羞得满脸通红,躲进屋里半天不出来。就连平日不苟言笑的镇异司值守统领韩武,也托人送来一对白玉佩,说是“给新人压床用”。
可这场婚事,远不止镇异司这几个人的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镇异司传出去,传过城南,传过城北,传遍了整个京城。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王婶。
她从城南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推开镇异司的大门,手里提着一篮子红皮鸡蛋,兜里揣着三尺红布,身后还跟着七八个街坊——卖豆腐的张叔、开杂货铺的赵伯、修鞋的陈婆婆,还有柴房巷里那些看着陆砚舟长大的老邻居们。
“砚舟!砚舟!”王婶的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你要娶媳妇了怎么不跟婶子说一声?婶子给你蒸了枣糕,还扯了三尺红布,给你媳妇做条盖头!”
陆砚舟站在院子里,看着王婶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那些年在柴房巷的日子——王婶隔三差五给他送窝头,张叔卖不完的豆腐总会留两块给他,赵伯让他赊了不知多少回的账,陈婆婆每年冬天都给他缝一双棉鞋。
这些人,都是在他最穷、最苦、最难的时候,拉过他一把的人。
“王婶。”陆砚舟的声音有些哑,深深鞠了一躬。
“哎哟,别别别,大喜的日子鞠什么躬!”王婶一把扶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忽然红了,“这孩子,瘦了。在镇异司这些日子,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得挺好。”
“好什么好,脸都尖了。”王婶抹了一把眼角,转头看向身后的街坊们,“来来来,都进来,别在门口站着。这是张叔,这是赵伯,这是陈婆婆,你都认识。还有你李大爷——哦,李大爷本来就在这儿,不算。”
一群人鱼贯而入,手里都提着东西。张叔提了两板豆腐,赵伯拿了一包红糖,陈婆婆抱着一床新棉被,说是“冬天冷,给新媳妇盖”。东西都不贵重,可每一件都带着烟火气,带着柴房巷那股子粗糙却真诚的暖意。
苏晚棠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黑压压一群人,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王婶手里那三尺红布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认出来了。
那是她以前住在城南时,隔壁巷子的王婶。她爹娘还在的时候,王婶经常端着碗过来串门,给她带自家蒸的花卷。后来爹娘没了,她被牙婆从家里拖出来的时候,王婶就站在巷口,抹着眼泪,想帮忙却不敢。
“王婶……”苏晚棠的声音有些发抖。
王婶看见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把她搂进怀里:“丫头,你受苦了。你爹娘要是知道你今日要出嫁,不知道该多高兴……”
苏晚棠把脸埋进王婶肩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院子里的人看着这一幕,都红了眼眶。张叔别过头去,用袖子擦眼睛;赵伯低头摆弄手里的红糖包,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陈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把新棉被塞进苏晚棠手里,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丫头,好好过日子,别吵架,吵架了来找婆婆,婆婆给你做主。”
苏晚棠抱着棉被,哭着点头。
陆砚舟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胸腔。
他想,原来他不是孤家寡人。
他有邻居,有街坊,有这些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没有嫌弃他、反而拉了他一把的人。
他还有苏晚棠。
消息传到城南更远的地方。
曾经赊过账给陆砚舟的米铺老板,托人送来一斗白米,说是“给新人做饭吃”;曾经让陆砚舟劈过柴的刘举人,送来一幅自己写的喜联,上联“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终成眷属”,下联“患难与共风雨同舟始见真情”,横批“天作之合”;就连当初把苏晚棠卖掉的族叔,也托人送来了一份贺礼——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被苏晚棠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附带一句话:“我姓苏,但跟你们苏家没有关系。”
退玉佩的时候,苏晚棠的手很稳,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波澜。
陆砚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她真的长大了。
不是年龄上的长大,是心里的。她不再是从前那个缩在廊下、攥着衣角、眼泪含在眼眶里不敢掉下来的小姑娘了。她有了底气,有了依靠,有了自己的家。
她的底气是他。
可他觉得,她的底气更多是她自己。
大婚前三天,镇异司开始张灯结彩。
李大爷亲自带人挂红灯笼,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挂了一百零八盏,说是“取圆满之意”。萧衍负责贴喜字,从窗户贴到门框,从门框贴到柱子,贴得满院子红彤彤的,像着了火。韩武带着值守的兄弟们搬桌椅、搭喜棚,在院子里摆下二十桌酒席,碗筷杯碟全是新的,碗底印着红色的双喜字。
消息传到了京城更远的地方。
北境驻军的旧部,听说陆沉舟的儿子要大婚,派了三个骑兵日夜兼程送来贺礼——一把北境特制的玄铁匕首,刀鞘上刻着四个字:“将门虎子。”随匕首附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陆指挥使之子,当配天下最好的女子。”
镇异司其他分支的异能者,也从各地赶来。
从东境来了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是李大爷的老相识,异能是操控植物。她送给苏晚棠一盆海棠花,说是“用异能养了三十年的,花开不败”,又拉着苏晚棠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这小丫头灵得很,配你们家砚舟绰绰有余。”
从西境来了三个年轻异能者,两男一女,都是二十出头,是陆沉舟当年旧部的子女。他们站在陆砚舟面前,认认真真地行了个晚辈礼,说:“陆叔叔当年救过我们爹娘的命,这份恩情,我们替爹娘还。”
陆砚舟看着这些人——从城南街坊到北境驻军,从镇异司同僚到各地赶来的旧部子女——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
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他脊背发烫的东西。是被看见,是被记住,是被认可。是他爹娘用命换来的、散落在天涯海角的人心。
他爹陆沉舟,虽然死了十七年,可他还活着。活在这些人的记忆里,活在这些人的恩情里,活在这些人的口中。
而他陆砚舟,不是从头开始。
他是站在他爹的肩膀上,接过那些他爹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护住那些他爹没来得及护住的人。
包括苏晚棠。
大婚前夜,苏晚棠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头发散在肩上,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小脸照得白净透亮。她手里攥着王婶送的那三尺红布,一遍一遍地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门被敲响了,三声,不轻不重。
“进来。”苏晚棠说。
进来的是王婶,还有卖豆腐的张叔家的媳妇张嫂,还有修鞋的陈婆婆。三个人手里都端着东西——王婶端着一碗红枣桂圆汤,张嫂端着一盆热水,陈婆婆捧着一把桃木梳。
“丫头,来,洗个脸,婆婆给你梳头。”陈婆婆颤巍巍地走过来,把桃木梳放在桌上,拉着苏晚棠的手让她坐下。
苏晚棠乖乖坐下,陈婆婆站在她身后,拿起桃木梳,沾了热水,一缕一缕地给她梳头发。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陈婆婆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回荡。
苏晚棠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她娘。如果她娘还在,今天给她梳头的应该是她娘。她娘会一边梳一边哭,一边哭一边笑,说“我家棠儿长大了,要嫁人了”。
可她娘不在了。
王婶站在旁边,看见苏晚棠的眼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她端起红枣桂圆汤,递到苏晚棠嘴边,声音带着鼻音:“来,喝口汤,甜的。以后的日子,都是甜的。”
苏晚棠睁开眼,接过碗,喝了一口。
甜的。
从舌尖甜到心里。
张嫂蹲在地上,帮她洗脚,一边洗一边说:“明天上了花轿,就是陆家的人了。以后跟砚舟好好过日子,他要是敢欺负你,你来找我,我让我家那口子揍他。”
苏晚棠破涕为笑:“砚舟不会欺负我的。”
“那可不一定。”张嫂抬起头,冲她眨眨眼,“男人嘛,都一个德行。你得把他管住了,让他知道谁才是当家的。”
王婶在旁边笑出了声:“你教人家这些做什么?人家小两口恩爱着呢,用不着你教。”
陈婆婆把她的头发梳好,用红绳扎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轻得像风:“好了,睡吧。明天要做新娘子了,得精神着。”
苏晚棠站起身,冲三位妇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王婶,谢谢张嫂,谢谢陈婆婆。”
“傻孩子,谢什么。”王婶一把搂住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以后常回来看看我们就行。”
苏晚棠使劲点头。
三个人走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苏晚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快得像擂鼓。
明天,她就是陆砚舟的妻子了。
她忽然有点紧张,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紧张得肚子开始咕咕叫——她晚饭吃得少,这会儿饿了。她正想着要不要起来找点东西吃,窗户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苏晚棠愣了一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下,陆砚舟站在窗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苏晚棠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棠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你怎么来了?新婚前夜不能见面的,不吉利。”
“你不也没睡。”陆砚舟把馄饨从窗户递进去,“趁热吃,王婶包的,猪肉白菜馅的。”
苏晚棠接过馄饨,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飘着几片葱花,热气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大得两个人都听见了。
陆砚舟嘴角弯了一下。
苏晚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端着碗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小口小口地吃馄饨。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吃得飞快,像怕被人抢走似的。
陆砚舟靠在窗框上,看着她吃馄饨的背影,忽然开口:“苏晚棠。”
“嗯。”她嘴里还含着一个馄饨,声音含糊不清。
“明天,我来接你。”
苏晚棠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来,嘴里还嚼着馄饨,嘴角沾着汤,眼眶红红的,可眼睛里的光比天上的月亮还要亮。
她使劲点了点头。
陆砚舟看着她的样子,笑了。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眉眼间的温柔照得清清楚楚。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的汤渍,声音低低的,像夜风穿过山谷:
“等我。”
苏晚棠攥着他的手指,不肯松开。
“等你。”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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