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纸漏进来，细细的，淡淡的，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苏晚棠醒得很早。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缩在陆砚舟怀里，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襟，一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腿上，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陆砚舟还没醒，呼吸平稳，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睡相安静得像个孩子。
苏晚棠没有动。
她就那么看着他，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喉结，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去，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唐代。
她记得小时候听爹说过，大唐律令，男子年十五，女子年十三，即可成婚。她爹当年娶她娘的时候，她娘才十四，比她现在还小半岁。
苏晚棠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想起陆砚舟说过“等你十六”，那是因为他以为十六才能嫁人。可如果他知道了大唐的律令呢？如果他知道了十三就能嫁呢？
她现在已经十四了。
苏晚棠咬了咬嘴唇，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子里生了根，发了芽，疯了一样地长。
她从他怀里轻轻钻出来，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穿上鞋，走到窗边。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小脸照得白净透亮，眉眼间的稚气还没完全褪去，可眼底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少女的娇憨，是女人的决心。
她回头看了陆砚舟一眼，他还睡着。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半个时辰后，陆砚舟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苏晚棠站在屋子中间，换了一身衣裳。鹅黄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只蝴蝶，是她最好看的那件。头发没有像往常一样梳成两个圆髻，而是挽了一个小小的发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那簪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款式简单，却衬得她整个人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
她还涂了口脂。
淡淡的樱桃色，把原本就是樱粉色的嘴唇衬得更加饱满水润，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樱桃，让人想咬一口。
陆砚舟坐起身，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做什么？”
苏晚棠没有回答。她走到床边，在他面前站定，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陆砚舟。”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却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陆砚舟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种说不清的预感。
苏晚棠从身后拿出一张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有些皱，像是被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她把纸展开，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像献上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还写错了，一看就是刚学会写字不久的人写的。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像是刻上去的。
陆砚舟低头看去——
“陆砚舟，娶我可好？”
五个字，一个问号。
屋子里安静极了。
陆砚舟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苏晚棠举着纸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久到她的眼眶开始泛红，久到她以为他要拒绝了。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举着纸的那只手，把纸从她手中轻轻抽走，放在床头。
“苏晚棠。”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苏晚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大唐律令，男子十五，女子十三，即可成婚。我十四了，你十七了。我们可以成婚。”
陆砚舟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心像被人攥住了揉搓，又疼又软。
“你昨天才说，等你十六。”苏晚棠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鼻音浓重，“可我不想等了。一天都不想等了。你受了伤，我害怕。我怕哪一天你真的不在了，我还没有嫁给你。我怕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早点做你的妻子。”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
“我不想叫你相公叫得名不正言不顺。”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软又碎，却倔强地没有低头，“我想堂堂正正地叫你相公。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丈夫。不是‘等你十六’，是现在，是今天，是这一辈子。”
陆砚舟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不是平日里那种微微弯一下的弧度，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笑。他的眼睛弯起来，眼底有光，像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尽管身上还带着伤，脸色还是白的，可这一刻他看起来像是痊愈了。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指腹粗糙的茧划过她娇嫩的皮肤，带着微微的沙砾感，却很温柔。
“苏晚棠。”他说。
“嗯。”她抽抽噎噎的。
“你知不知道，求婚应该是男人做的事。”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摇头：“我才不管。谁规定的？我就想自己说。万一你一直不说呢？万一你非要等到我十六呢？我等不及了。”
陆砚舟看着她摇头晃脑的样子，笑了。
“好。”他说。
苏晚棠又愣了一下：“什么好？”
“好，我娶你。”
苏晚棠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术。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掉得更凶了，止都止不住，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可她嘴角是往上弯的，弯出一个大大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又哭又笑，像个小疯子。
陆砚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声音低沉而笃定，一字一句，像是在说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
“不是等你十六，是现在。不是名不正言不顺，是堂堂正正。不是叫相公叫得心虚，是叫一辈子，叫到你不愿意叫为止。”
苏晚棠使劲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我愿意叫，叫一辈子，叫到一百岁，叫到牙齿掉光，叫到说不出话——”
她的话没说完。
陆砚舟微微前倾，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苏晚棠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口脂哭花了一小块，看起来狼狈极了，可爱极了。
“那说好了。”陆砚舟的声音低低的，像夜风穿过山谷，又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雪地上，轻而郑重。
“说好了。”苏晚棠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笑意，软得像化开的糖。
“不许反悔。”
“你才反悔。”
陆砚舟笑了，松开她的额头，从床头拿起那张写着字的纸，折好，贴身穿着的衣衫内。然后他抬头看向苏晚棠，目光认真得像在起誓：
“等我伤好了，就去找李大爷做主婚。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凤冠霞帔，你先委屈一下，嫁给我。”
苏晚棠摇头，眼泪又甩了出来：“不委屈。有你就够了。什么都不要，有你一个就够了。”
陆砚舟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双臂环住她纤细的身子，抱得很紧很紧。
苏晚棠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闭上眼睛，嘴角弯得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想起昨天在巷子里，那个暗红色的光团朝她飞来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我还没有嫁给他。
现在不用想了。
她要嫁给他了。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院子，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把那张被陆砚舟贴身收好的纸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替它说——
我愿意。
我愿意。
我愿意。
晌午的时候，苏晚棠去找了李大爷。
她站在李大爷面前，挺直了腰板，双手垂在身侧，目光直视着老人家的眼睛，像个小大人一样。
“李爷爷，我要嫁给陆砚舟。”
李大爷正在喝茶，差点一口茶喷出来。他放下茶碗，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十四岁，鹅黄色的襦裙，头发挽成小小的发髻，涂了口脂，一脸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丫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嫁给陆砚舟。”苏晚棠重复了一遍，声音稳稳的，“大唐律令，男子十五，女子十三，即可成婚。我十四，他十七，可以成婚。”
李大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苏晚棠那双亮晶晶的、没有一丝犹豫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答应了？”李大爷问。
“答应了。”苏晚棠的嘴角弯了弯，藏不住的笑意从眼底溢出来，“他说等他伤好了，就来找您做主婚。”
李大爷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苏晚棠，想起半个月前在城南那条破巷子里，这个小姑娘缩在廊下，浑身湿透，眼眶含泪，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那时候她还是个被牙婆攥着胳膊、无处可去的小丫头。
现在她站在这里，挺直了腰板，说“我要嫁给陆砚舟”。
李大爷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慢吞吞的、慈祥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感慨、带着欣慰、带着“孩子们长大了”的复杂情绪的笑。
“行。”他说，“等他伤好了，我给你们主婚。”
苏晚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她冲李大爷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谢谢李爷爷！”
说完她转身就跑，裙角飞扬，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李大爷喊了一句：“李爷爷，您别告诉他我来找过您！我要自己跟他说！”
李大爷笑着点了点头。
苏晚棠又跑了，这次没有再回头。
李大爷坐在廊下，端着茶碗，看着小姑娘跑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老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天上的某个人说的，“你儿子要娶媳妇了。你儿媳妇跟你儿媳妇她娘一样，都是自己上门求的婚。”
他摇了摇头，笑了。
“这父子俩，一个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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