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屋外的雨声时大时小，打在破瓦上噼里啪啦，反倒衬得这间狭小的柴房愈发寂静。
苏晚棠侧躺在床铺最里侧，脊背贴着冰冷的土墙，被单裹得严严实实，从下巴一直盖到脚尖。可她根本没睡，眼睛在黑夜里睁得圆圆的，盯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陆砚舟的背影。
他背对着她，侧躺在床沿边上，大半截身子悬在外面，呼吸声沉稳绵长，像是已经睡熟了。
苏晚棠咬了咬嘴唇。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从躺上这张床开始，脑子里就乱成了一锅粥，翻来覆去的全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都赶不走。她想起白日里陆砚舟攥住牙婆手腕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想起他把卖身契撕碎时纸片在雨中纷飞的样子，想起他蹲在木桌前一个一个数铜板时微微弓起的脊背。
想起他看她时那双温温和和的眼睛。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不是怕的那种快。
是另一种。
苏晚棠把脸埋进被单里，耳朵尖烧得厉害。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一个好人家的姑娘，怎么能想这些？可她哪还是什么好人家的姑娘？爹娘没了，宗族不要了，卖身契签过了，她如今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
她就是一个被二两银子买来的丫头。
一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连明天住哪儿都不知道的孤女。
陆砚舟花了二两银子把她从牙婆手里抢过来，那是他全部的积蓄，是借遍邻里凑出来的天文数字。他图什么？
苏晚棠不是傻子。
她见过巷口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见过糕饼铺子门口那个跟了她好几条巷子的货郎，见过牙婆打量她时嘴里念叨的“这模样拔尖，是摇钱树”。她知道自己长什么样，知道自己这张脸、这副身子，在别人眼里值什么价。
二两银子。
陆砚舟花了二两银子买下了她。
他把她带回家，让她睡他的床，把唯一的被单让给她，自己穿着单薄的粗布衫侧躺在床沿上。
然后呢？
然后就只是睡觉？
苏晚棠攥着被单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浅浅的月牙印。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娘亲抱着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隔壁的婶子来串门，两个妇人压低了声音说闲话。她那时候小，听不懂，只隐约记得婶子说了句“男人花银子买女人，哪有不碰的”。娘亲当时捂了她的耳朵，笑着说“小孩子家别听这些”。
可她现在想起来了。
一个字不落地想起来了。
苏晚棠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脸颊烫得像着了火。
她怕。
怕的不是陆砚舟会做什么。
怕的是他什么都不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缩，然后疯了似的跳起来，咚咚咚地撞着胸口，像是要把那层薄薄的皮肉撞破。
她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她怎么会怕他不碰自己？
苏晚棠把身子缩得更紧，膝盖蜷到胸口，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像是这样就可以把那些不知羞耻的想法从脑子里挤出去。
可挤不出去。
越想挤出去，那些念头就越是往脑子里钻，像藤蔓一样缠着她，绞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陆砚舟说“我不会碰你”时的语气——那么笃定，那么认真，像在起誓。
可她不想要这个誓。
她想要的恰恰相反。
苏晚棠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浑身一颤，手指死死攥住被单，指节泛白。她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发疼，眼泪却不知什么时候又涌了上来，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进稻草里。
她不是不知羞耻。
她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得想要抓住点什么，什么都行。如果陆砚舟要了她，那她就真的是他的人了，他就不会把她扔出去，不会转手把她卖掉，不会像那些族人一样，笑眯眯地签了字，转头就把她推进火坑。
男人碰过的女人，就是他的了。
这是她从小在巷子里听来的道理。
那些妇人们聊天时总会说，“谁家的姑娘被哪个男人沾了身子，不嫁给他还能嫁给谁？”“男人要了一个女人，就得对她负责一辈子。”
一辈子。
苏晚棠在黑暗中无声地重复这三个字，心里又酸又涩，像是被人攥住了揉搓。
她想要一辈子。
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依靠，连明天的早饭在哪里都不知道。她只有这张脸、这副身子，和眼前这个花二两银子买下她的少年。
如果他要了她，他就甩不掉她了。
他就不能把她赶走了。
他就不能嫌她吃得多、嫌她不会干活、嫌她是个累赘了。
因为她是他的女人了。
苏晚棠想到这里，眼泪掉得更凶了，无声地，大颗大颗地砸在稻草上。她觉得自己卑鄙，觉得自己下贱，觉得自己对不起爹娘从小教她的那些道理。
可她能怎么办？
她一个十四岁的孤女，手无缚鸡之力，不认识半个字，不会任何手艺，连做饭都只会熬粥——还是今天早上才学会的。离开了陆砚舟，她能去哪里？去街上讨饭？去码头给人洗衣裳？还是像牙婆说的那样，去凝香楼伺候达官贵人？
与其被卖进那种地方，被无数个男人糟践，不如……
不如就给陆砚舟一个人。
至少他好看。
至少他眼神温和。
至少他在雨里攥住牙婆手腕的时候，她心里是暖的。
苏晚棠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又羞又想哭，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把被单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在黑夜里偷偷望向陆砚舟的背影。
少年背对着她，肩背的轮廓在黑暗中影影绰绰，清瘦却挺拔。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酸了，久到眼泪干了，久到外面雨声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破瓦上。
然后她动了。
先是把被单轻轻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咬了咬牙，把被单整个掀到一边，露出穿着单薄中衣的身子。中衣是她自己的，在雨里湿透过又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微微起伏的胸口。
她慢慢翻了个身，面朝陆砚舟的方向。
然后她又挪了一点点。
稻草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黑夜里格外清晰。苏晚棠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那边的动静——呼吸声还是那样沉稳，没有变化，似乎真的睡得很沉。
她又挪了一点点。
这次距离更近了，近到能感受到陆砚舟身上散发的温热，像一个小小的火炉，在微凉的夜里散发着让人想靠近的暖意。
苏晚棠停住了，心脏跳得快要炸开，手心全是汗。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
碰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是陆砚舟的后背。
隔着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衫，她摸到了少年脊背的线条，硬邦邦的，带着干活人特有的结实。她的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往下滑，滑到他的腰侧，手指蜷了蜷，轻轻抓住了他腰间的布料。
她把自己的身子贴了上去。
前胸贴着他的后背，膝盖蜷起来抵住他的腿弯，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紧紧蜷在少年的身后。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透过粗布衫传过来，熨帖着她的胸口，让她那颗悬了许久的心，忽然就落下来一点点。
可还不够。
苏晚棠把脸埋进陆砚舟的后背，鼻尖蹭着他粗糙的衣衫，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哭腔和颤抖，软绵绵地钻进夜色里：
“哥哥……”
她等了一下。
没回应。
呼吸声还是那样沉稳。
苏晚棠咬了咬嘴唇，手指攥着他腰间的布料攥得更紧，声音大了一点点，依旧软得能掐出水来：
“哥哥……你醒着吗？”
还是没有回应。
她的眼泪忽然又涌了上来，无声地洇进他后背的衣衫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羞耻？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把脸埋得更深，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你要了我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苏晚棠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烧了起来，从脸到脖子到胸口，再到指尖，没有一处不是滚烫的。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指攥着他的衣衫，指节泛白，整个人微微发着抖。
“这样……我就是你的人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你就不会……把我丢掉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说完就把脸死死埋进他的后背，不敢抬头，不敢睁眼，不敢看他有没有醒、有没有听见。
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贴着他的后背，浑身发抖，像一只把自己完全交付出去的、毫无防备的小动物。
夜风从破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冷飕飕的，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因为身前是热的。
是他身上的温度。
苏晚棠闭上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你要了我吧。
她在等。
等一个回应。
等一个翻身。
等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却又无比渴望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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