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安静得只余雨声。
苏晚棠贴着他的后背,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会在这种等待里慢慢死去——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发疼;脸颊烫得太厉害了,烫得发晕;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把陆砚舟后背那一小块衣衫洇得湿漉漉的。
可他没动。
一动没动。
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过,沉稳得像一潭死水。
苏晚棠的手指攥着他腰间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慢慢地,又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像是被人从胸口掏走了什么东西,空落落的,风一吹就呼呼作响。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又回来了,比在巷口被牙婆攥住胳膊时还要浓烈,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她不要我。
牙婆不要她,因为她没钱。宗族不要她,因为她是累赘。那些笑眯眯的族人不要她,因为她是个孤女,好欺负,好骗。
现在连他也不想要她。
她把自己贴上去,把话都说到了那个份上,他都不肯动一下。
苏晚棠慢慢缩回了手,缩回了身子,一点一点往墙根挪回去。稻草发出细碎的声响,在黑夜里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
她把被单重新裹紧,从下巴一直盖到脚尖,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茧。膝盖蜷到胸口,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最小最小的一团,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从此消失不见。
羞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她刚才做了什么?她说了什么?
“你要了我吧。”
这句话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着她的脸皮。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苏晚棠把脸埋进膝盖里,牙齿咬着手背,咬出一道深深的齿痕。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咸涩的泪水渗进齿痕里,蜇得生疼。
她觉得自己脏。
不是身子脏,是心里脏。
爹娘要是知道她躺在陌生男人的床上,主动说出这种不知羞耻的话,怕是要从棺材里气得坐起来。娘亲教她女孩子要端庄、要自爱、要矜持,可她一样都没做到。
她什么都没有了。
连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也被她自己扔在地上踩碎了。
苏晚棠无声地哭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怕陆砚舟听见,怕他醒过来,怕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用那种温温和和的眼神,看着这个不知廉耻的、主动贴上来的孤女。
她怕在他眼睛里看到嫌弃。
更怕在他眼睛里看到可怜。
她不需要可怜。
她只想要一个家。
一个不会把她丢出去的地方。
可她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
苏晚棠哭着哭着,力气一点点被抽空,身体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哭得太久了,眼睛又涩又疼,脑袋昏沉沉的,像是被人灌了浆糊。
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快要坠入那片黑暗的、没有梦的深渊时——
一只手。
温热的,骨节分明的手,带着粗糙的茧,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苏晚棠浑身一僵。
那只手没有动,就那么轻轻搭在她的发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渗进来,不烫,却暖得让人想哭。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小东西似的,哑哑的,带着夜里特有的沙哑:
“别哭了。”
苏晚棠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死死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在被单里瑟瑟发抖,像风雨里无处可逃的落叶。
那只手从她头顶慢慢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一下。
两下。
三下。
力道很轻,轻得像怕拍碎了她。
“睡吧。”陆砚舟的声音还是那样低,那样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搭在她肩上,温热的,稳稳的。
苏晚棠咬着嘴唇,在黑暗里睁大了湿漉漉的眼睛。
她想问:你听见了吗?
你听见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了吗?
你为什么不回应?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很下贱?很不知羞耻?
你是不是后悔花二两银子买我了?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
这些话在她喉咙里滚了又滚,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只是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一点点,在黑夜里望向那个模糊的轮廓。
陆砚舟还是侧躺着,面朝她这一边,可她知道他没有看她。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像一块不会碎的石头。
“我没有……”陆砚舟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没有不要你。”
苏晚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但是不能是现在。”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才十四,什么都不懂。等你长大一点,想清楚了,再说这些。”
他顿了顿。
“睡吧。”
说完,那只手从她肩上收了回去。
温热消失的瞬间,苏晚棠心里空了一下,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抓,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攥成了拳头,缩回了被单里。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四。他说她十四,什么都不懂。
可她懂。
她懂自己有多害怕,懂自己有多想抓住点什么,懂自己有多怕明天睁开眼睛的时候,这间破柴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懂自己不是想要那些事。
她只是想要一个不会离开的理由。
苏晚棠把脸埋进被单里,眼泪无声地流着,可这一次,哭得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
她没有再往他那边挪。
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蜷缩在墙根,裹紧被单,闭上眼睛,感受着身旁不远处那个人的体温和呼吸。
雨还在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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