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斑驳的土墙和墙角那一小片青黑色的霉斑。晨光从破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淡淡的，像是被谁撕碎的绢帛，零零散散洒了一地。
她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昨夜的一切，脸颊倏地烧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烫得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她慢慢转头。
木板床的另一侧空了。
被单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她身上盖着的，是昨夜陆砚舟穿的那件粗布外衫。衣衫洗得发白，肘弯处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带着少年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
她不记得这件外衫是什么时候盖在身上的。
也许是半夜，也许是天快亮的时候。
苏晚棠攥着那件外衫，指尖微微发颤，把布料攥得皱巴巴的，又赶紧松开来，用手掌一点点抚平，生怕弄坏了。
外面传来劈柴的声音。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干脆利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晚棠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中衣，发了好一会儿呆。昨夜的记忆一段一段往脑子里涌，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刻进去的——她贴上去的手，她攥着他腰间的布料，她说出口的那些话，还有他的沉默，他那只搭在头顶的手，那句“睡吧”。
她捂住脸，指缝间露出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明明什么都做了，什么都说了。
陆砚舟肯定听见了。
他要是没听见，怎么会说“不要你”这种话？怎么会说“你才十四”？
他都听见了。
一个字不落。
苏晚棠把手从脸上拿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她站起身，把那件粗布外衫叠好，整整齐齐放在床尾，理了理头发，推开了柴房的门。
晨光有些晃眼。
陆砚舟蹲在灶台前，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他的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俊，却又比同龄人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平平淡淡的，和昨日没什么两样，温温和和的，像三月的风。
“醒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粥熬好了，你先吃。”
苏晚棠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怕一开口就问出那句话。
你昨夜为什么不要我？
是不是我不够好？
是不是你嫌弃我？
是不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我？
这些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滚，每一个字都烫得她心口发疼，可她不敢问。她怕听到答案，更怕听到的是沉默。
陆砚舟没看她，低着头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声音闷闷的：“昨夜的事，我当没听过。”
苏晚棠浑身一僵。
“你也当没说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眼神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往后安心住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说完，他端起灶台上那碗粥，递到她面前。
粥是糙米熬的，稀稀的，能照见人影，上面还飘着几片野菜叶子，卖相实在算不上好看。可碗是干净的，豁了口的那只碗，被他洗得发亮，边沿一点残渣都没有。
苏晚棠接过碗，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缩，碗差点脱手。
陆砚舟眼疾手快，伸手托住了碗底。
“小心烫。”他说。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细腻的皮肤，温热又沉稳。
苏晚棠低着头，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轻轻“嗯”了一声，把碗端稳了。
陆砚舟松开手，转身又去灶台边忙活，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晚棠捧着碗，蹲在灶台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粥很淡，几乎没什么味道，野菜有些发苦，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却暖暖的。
她偷偷抬眼去看陆砚舟。
少年蹲在灶台另一边，正在啃半个窝头。窝头硬邦邦的，他啃得很慢，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口干涩的粗粮咽了下去。
他昨夜也没吃多少。
把大半的窝头都给了她，自己只留了一小块。夜里又没怎么睡——她闹了那么久，他肯定没睡好。
苏晚棠看着他把那半个硬邦邦的窝头一口一口咽下去，心里忽然酸得厉害，眼眶一热，差点又要掉眼泪。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假装在喝粥。
碗里的粥映出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她想起昨夜自己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贴上去的样子，想起自己哭着说“你要了我吧”时那种孤注一掷的、破罐子破摔的心情。
然后想起陆砚舟说“等你长大一点，想清楚了，再说这些”。
他说“再说这些”。
不是拒绝。
是“再说”。
苏晚棠咬了一下嘴唇，心跳又快了起来，却和昨夜那种又怕又羞的心跳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胸腔里那颗不安分的心，跳得没那么疼了。
她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那点米汤都仰头倒进了嘴里。
放下碗的时候，陆砚舟已经吃完了，正在收拾灶台。他把铁锅端下来，用破布擦着锅底的黑灰，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的事。
苏晚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哥哥。”
陆砚舟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嗯。”
“我……”苏晚棠攥了攥衣角，声音小小的，带着清晨特有的软糯，“我以后不说那些话了。”
陆砚舟回过头来看她。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眼间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干裂，可那双眼睛依旧是温温和和的，像什么都打不碎。
“嗯。”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算笑，只是一个小小的弧度，“乖。”
苏晚棠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朵尖红红的，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点。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