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刚过,天色又沉了下来。
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旧棉絮,把整个城南裹得密不透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闷得人胸口发慌,像是憋着一场大雨没下。
苏晚棠蹲在灶台边洗碗,那件粗布短衫的领口被她用一根草绳系得紧紧的,在脖子后面打了个蝴蝶结,像模像样的。陆砚舟坐在柴房门口磨刀,那把砍柴刀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蹭,发出“嚯嚯”的声响,刀刃上的铁锈被一点点磨掉,露出底下锋利的冷光。
巷子里很安静。
静得不正常。
平日里这个时辰,隔壁的王婶该出来倒水,李大爷该搬着板凳坐在巷口晒太阳,巷尾的赵家小子该满巷子疯跑,把鸡撵得咯咯叫。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连狗叫声都没有。
陆砚舟磨刀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巷口。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烂菜叶子在地上打转。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心里莫名有些发慌,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苏晚棠洗完碗,端着木盆去倒水,经过他身边时歪着头问了一句:“哥哥,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陆砚舟收回目光,继续磨刀,“巷子里今天怪安静的。”
“下雨嘛,大家都不爱出来。”苏晚棠不以为意,把水泼在墙角,蹦蹦跳跳地回到灶台边,又开始收拾那些瓶瓶罐罐。
陆砚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磨刀。
磨着磨着,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快得像是错觉。
陆砚舟猛地抬头——巷口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他皱起眉,握刀的手紧了紧,目光在巷子两侧的屋檐、墙头和角落来回扫了好几遍。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正想松一口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暴喝:
“趴下!”
是李大爷的声音。
陆砚舟来不及思考,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往地上一扑,把身边的苏晚棠一并拽倒,两个人摔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苏晚棠闷哼一声,被陆砚舟护在身下,还没来得及害怕,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嗖嗖嗖——”
三道寒芒从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飞过,钉在身后的土墙上,入砖三分,尾羽震颤。是三支短弩箭,箭尖泛着幽蓝色的光,淬了毒。
陆砚舟回头,瞳孔骤缩。
五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巷子里,距离他们不过数丈之遥。为首那人手里端着一架手弩,正冷冷地看向这边,似乎对刚才那一箭失手颇为不满。
而李大爷——那个平日里坐在巷口晒太阳、佝偻着背、走路都颤巍巍的老衙役——此刻正站在巷口的屋檐上。
他不再是平日里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老人家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扎在瓦片上,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哪有半分浑浊?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被风灌得猎猎作响,右手握着一把窄刃长刀,刀身漆黑,不反光,像是专门为夜行杀人打造的。
“李……李大爷?”陆砚舟愣住了。
他从十岁搬到这条巷子就认识李大爷。老人家退休多年,平日里就爱搬个板凳坐在巷口晒太阳,跟街坊下下棋,逗逗小孩,说话慢吞吞的,走路还要拄拐棍。
可现在站在屋檐上的这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意,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砚舟,带着丫头退到柴房里去。”李大爷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把门关好,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那五个黑衣人显然也认出了李大爷,为首那人脸色微变,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五个人迅速变换阵型,背靠背围成一个圈,警惕地看向屋顶。
陆砚舟没有犹豫,拽着苏晚棠连滚带爬地退回柴房,从里面把门拴上。苏晚棠浑身发抖,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脸色惨白,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陆砚舟把她塞到床底最里侧的角落,用几捆稻草挡在她前面,低声说:“别出来。”
然后他握着砍柴刀,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
他看见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景象。
李大爷从屋檐上跃下。
那不是六七十岁老人该有的身法。他像一只苍鹰,双袖灌风,从两丈高的屋檐上俯冲而下,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膝盖微曲卸去力道,下一秒整个人已经弹射出去,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
黑衣人反应极快,为首那人抬手就是一弩,淬毒的短箭破空而出。
李大爷连看都没看,长刀横挥,“叮”的一声,短箭被劈成两半,擦着他的脸颊飞过。他的脚步没有半分停滞,刀锋一转,直取为首那人的咽喉。
那黑衣人显然也是高手,弃弩拔刀,短刀格挡,金铁交鸣之声炸响,火星四溅。两人在狭窄的巷子里你来我往,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看得人眼花缭乱。
可李大爷的刀太快了。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快,是快得不讲道理的那种快——他的刀刃上隐隐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晕,每一次挥刀都带着细微的破空尖啸,像是刀本身在呼吸。
异能。
陆砚舟瞳孔微缩。他认识李大爷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老人家也是个异能者。
为首的黑衣人明显不敌,被李大爷一刀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他咬着牙低吼了一声:“一起上!”
其余四个黑衣人同时动了。
拿铁钩的那人从左侧包抄,铁钩挂着风声扫向李大爷的腰腹;拿双短刀的那人从右侧突进,双刀齐出,一刀取咽喉一刀取心口;还有两人一前一后封死了李大爷的所有退路。
五人合击,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团队。
李大爷不闪不避。
他右脚在地上一跺,青石板龟裂,碎石飞溅。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炸开,五个黑衣人被震得身形一滞,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就这一瞬间。
李大爷动了。
他的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刀身上的青光暴涨,像一轮弯月坠落人间。那道光弧以他为圆心向外扩散,快得连陆砚舟的眼睛都跟不上,只听见“嗤嗤嗤”几声轻响,像是刀刃划过布帛的声音。
然后一切静止了。
拿铁钩的黑衣人僵在原地,铁钩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挥出的姿势。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的脖子慢慢浮现,越来越深,越来越红。
“咚。”
他的头颅从肩膀上滑落,滚到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鲜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溅了一地,在雨后的积水里晕开,像一朵朵妖艳的红花。
铁钩落地的声音还没停,剩下的四个黑衣人已经红了眼。
为首那人嘶吼一声,身上的气息骤然暴涨,双手在身前快速结印,一道肉眼可见的风刃在掌心凝聚,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朝李大爷轰去。
这是凝聚了他全部异能的一击。
风刃所过之处,青石板被犁出一道半尺深的沟壑,碎石灰尘漫天飞舞,整条巷子都在震颤。
李大爷面不改色。
他收刀,屈膝,蓄力,然后——
出刀。
那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简简单单的直劈,像是在劈一根柴。可刀身上的青光在这一刻浓郁到了极点,亮得刺眼,亮得陆砚舟不得不眯起眼睛。
刀锋劈在风刃上。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风刃像一块被切开的水晶,从正中间整整齐齐裂成两半,擦着李大爷的身体飞向身后,“轰”的一声将两堵土墙炸出两个大洞。
而李大爷的刀没有停。
刀锋穿过碎裂的风刃,穿过漫天的灰尘,精准地没入为首黑衣人的胸口。
那人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又抬头看了看李大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李大爷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刀,鲜血喷涌而出,那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积水里,溅起一片血红色的水花。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终于怕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三只受惊的野猫,分别朝三个不同的方向逃窜。
李大爷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长刀垂在身侧,刀尖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他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默数什么。
三息之后,他睁开眼睛,左手抬起,五指张开,对着那三个逃窜的背影虚虚一握。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掌心涌出,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三个已经跑出数十丈远的黑衣人同时攥住,硬生生从半空中拽了回来,“嘭嘭嘭”三声摔在他脚下。
三个人摔得七荤八素,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李大爷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一脚踩住其中一人的后背,长刀抵在另一人的咽喉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聊家常:
“谁派你们来的?”
被踩住的那人挣扎了两下,发现完全挣不脱,干脆放弃了抵抗,仰起头来,露出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他盯着李大爷看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老东西……你以为杀了我们就没事了?”
他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诡异,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我们只是开胃菜。你护不住他的……谁也护不住他……”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珠上翻,嘴角溢出黑色的血。另外两个人也同时抽搐起来,七窍流血,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就彻底没了气息。
李大爷蹲下身,掰开其中一人的嘴,看了看牙龈和舌头的颜色,又翻开他的眼皮检查瞳孔,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齿缝藏毒。”他站起身,用脚把三具尸体翻了个面,在他们衣领内侧摸到一个极小的刺青——一只眼睛,瞳孔是竖着的,像蛇。
李大爷盯着那个刺青看了很久,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砚舟。”他开口,声音没了方才的凌厉,又变回了那个苍老的、慢吞吞的腔调,“出来吧,没事了。”
柴房的门从里面慢慢打开。
陆砚舟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砍柴刀,指节泛白。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青,可眼神还算镇定。他看了一眼巷子里的惨状——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鲜血流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吐。
“李大爷。”他的声音有些哑,“这些人是冲我来的?”
李大爷没有直接回答,弯下腰从为首那具尸体的腰间摸出一块铁牌,在衣角上擦了擦血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塞进自己怀里。
“你爹娘当年是怎么死的?”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陆砚舟一愣:“时疫。”
李大爷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血腥味都散了不少,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不是时疫。”
陆砚舟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身后传来苏晚棠细小的、带着哭腔的呼唤——
“哥哥……”
陆砚舟转过头,看见苏晚棠从床底爬出来,浑身稻草屑,小脸煞白,眼眶红红的,朝他伸出手。
他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用力攥了攥。
“不是时疫。”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他想起十岁那年,爹娘在同一天倒下,发高烧,咳血,浑身起黑斑,不到三日就前后脚走了。街坊都说是时疫,衙门的人也说是时疫,连大夫都说是时疫。
可李大爷说不是。
陆砚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满是血腥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东西。
“李大爷。”他的声音稳了下来,“我爹娘是怎么死的?”
李大爷没有回答,转身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深。
“今夜别睡了,把东西收拾一下。明天一早,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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