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上来的时候,苏暮云已经把"寒水横江"练了不知道多少遍。
剑坪上的青石地面被月光照得发白,踩上去凉飕飕的。白天练剑时留下的汗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石面上隐隐能看到几道新的剑痕——都是他刚才练偏了的时候,剑尖戳出来的。
他停下来,大口喘气。
虎口泛红,指节僵硬,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汗水从下巴滴下来,落在石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白天课上,凌渊亲自示范了"寒水横江"——六合寒水剑第三式。师父使出来的时候,剑势如江流横断,一气呵成,连旁边看热闹的方远都忍不住叫好。苏暮云照着练了一整天,练到现在,始终差着一截。
不是招式不对。步法对,心法口诀也对,手腕翻转的角度也对。但每次剑势走到中途,力道就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怎么都绕不过去。
他垂下剑,闭了闭眼。
脑子里又冒出赵恒的声音。
白天剑坪上的事,他本来以为已经过去了。赵恒被凌渊赶走之后,他练了一百遍六合寒水剑,练到胳膊都快抬不起来,然后去膳堂扒了两口饭,然后回住处洗了把脸,然后——
然后又来了剑坪。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来。练了一整天已经够累了,明天还要早起上课。但他就是睡不着。一闭上眼,赵恒蹲下来拍他肩膀的画面就浮上来。
“我入门第三年就会使这套剑法了。”
“你说,这位置要是让给我,会怎么样?”
苏暮云攥紧了剑柄。
赵恒说的是事实。入门十一年,第四式到第五式接不上,第三式练了一整天还是断的。凌渊手把手教了十一年,教出这么个东西。
他睁开眼,重新摆出起手式。
出剑。
“寒水横江”——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力道从腰腹发出,经肩传臂,经臂传腕,经腕传至剑尖。前半段很顺,但到了剑势即将展开的那个节点,手腕一滞——力道在中途断了,剑锋的轨迹偏了半寸。
他收住剑势,垂剑而立。
不对。
换了个握剑的姿势,重心前移,再来。
这一剑快了些。剑锋破空,带起一声低啸。但力道过了头,整个人跟着剑势往前踉跄了一步,脚步全乱了。
再来。
这次刻意放慢。剑锋在月光下徐徐移动。但太慢了——慢到剑势失去了连贯性,变得支离破碎,像被拆散的竹节,一节一节拼不起来。
收剑。再来。
收剑。再来。
月光从剑坪东侧慢慢移到西侧,地上的影子换了方向。远处锁妖塔顶的符光一闪一闪的,不紧不慢。
苏暮云停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虎口已经磨红了,碰一下就疼。
他咬了咬牙,重新举剑。
这一剑的角度又偏了。
呼吸变得急促。步法乱了节奏,在青石地面上踩出凌乱的声响。剑锋划过夜空,带着一股焦躁的气息——和白天凌渊示范时的那种从容完全沾不上边。
不行。
他咬紧牙关。手臂上青筋隐约可见。
出剑。偏了。
再出剑。力道不够。
再出剑。脚步乱了。
他猛地收剑。剑锋在月色中划过一道急促的弧光——然后手腕一扭,力道失去控制,剑身"啪"的一声重重拍在青石地面上。
剑脱了手。
青锋剑在石面上弹跳了两下,滑出去好几尺远。剑身嗡嗡震颤着,月光在刃口上跳动。
苏暮云愣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
剑坪上安静下来。虫鸣声断断续续的,风从远处剑峰上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慢慢放下手,弯腰去捡剑。
指尖碰到剑柄的时候,他停住了。就那么弯着腰,手握着剑柄,低着头。月光照在他的脊背上。
他不知道在地上弯了多久的腰。也许几息,也许更长。脑子里乱糟糟的,赵恒的声音、凌渊白天的示范、自己怎么都练不对的第三式——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最后他还是把剑捡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不是气息——是某种被注视的感觉。从侧后方传来的,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在深夜的剑坪上,这种感觉让他后背一紧。
他猛地转身。
剑坪边缘,一棵老松的阴影下,站着一个人。
灰色长袍,袍角在夜风里微微飘动。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不用看也知道——握着那个旧得发黄的酒葫芦。月光照亮了他半张脸,眉目沉静,胡须有些乱,像是刚从哪个角落的酒桌上回来。
凌渊。
苏暮云心里"咯噔"一下。他不知道师父在那站了多久。但从凌渊那副平静如常的表情来看——他大概率已经看了很久了。
"弟子见过师父。"他连忙收剑拱手,声音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还带着喘。
凌渊没应声。他提起酒葫芦拔开塞子饮了一口,酒香在夜风中散开。然后才慢悠悠地走过来,脚步轻飘飘的,踩在石面上几乎没声响。
他在苏暮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地面。那里有一道剑刃拍出来的新痕。
“练了多久了?”
“……从入夜开始。”
凌渊"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他又喝了口酒,目光从地面的剑痕移到苏暮云磨红的虎口上,停了一瞬。
“练的什么?”
“‘寒水横江’。”
“白天课上不是练过了?”
苏暮云没说话。
凌渊也没追问。他拎着酒葫芦绕着苏暮云走了半圈,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对劲的物件。走到他身后的时候,忽然开口:
“你刚才那最后一剑——脱手了?”
“……是。”
“为什么脱手?”
苏暮云想了想:“力道没控住。”
“为什么没控住?”
“手腕扭了。”
“为什么扭了?”
“……急着收势。”
“为什么急?”
苏暮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凌渊绕回他面前,又喝了口酒。“你自己不知道?”
苏暮云低着头。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不是因为急着收势——是因为练了一整天练不对,心里烦了,越烦越急,越急越乱,最后剑都拿不住了。
"师父。"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弟子……是不是资质真的很差?”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是他压在心底的话,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凌渊没立刻回答。他又拧开酒葫芦喝了一口——苏暮云怀疑他那个酒葫芦里装的不是酒,是水,不然一个人哪能一天到晚喝个不停。
"我问你个事。"凌渊说,“你今天白天练’寒水横江’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苏暮云想了想:“想的……是招式对不对。力道够不够。衔接顺不顺。”
“晚上呢?刚才练的时候?”
苏暮云沉默了一下。“……想的也是这些。”
“还有呢?”
他低下头。“……还有赵恒说的话。”
"嗯。"凌渊点了点头,“招式对不对、力道够不够、赵恒怎么说你——你练剑的时候,脑子里装了这么多东西。剑还没出,心已经乱了。心乱了,剑怎么稳?”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唠家常。但苏暮云听完,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白天练剑的时候,我看了。"凌渊伸了个懒腰,“你练了一百遍,每一遍都在想’这次一定要对’。你越想越急,越急越断。你练的不是剑——你练的是’不想丢人’。”
苏暮云的脸烧了起来。
"这不丢人。"凌渊摆了摆手,“谁练剑不想变强?但你把’变强’当成了练剑的全部,剑就变成负担了。你背着负担练剑,能练好才怪。”
他转过身,望着远处锁妖塔的方向。塔顶的符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苏暮云。"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为何练剑?”
苏暮云没料到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从小在弈剑听雨阁长大,练剑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天经地义。他从来没认真想过"为什么"。
“弟子……想变强。”
“变强干什么?”
“不……不被人看轻。”
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答案太没出息了。
但凌渊没笑。他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还算诚实的回答。
"想变强没错。不想被人看轻也没错。"他转回身来,“但你要是只为了这两个字练剑——赵恒今天说的话,你以后还会听到。下一个人说得会更难听。”
苏暮云攥紧了剑柄。
"你练剑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招式、力道、别人的眼光。"凌渊指了指他手里的剑,“但你感受过这把剑吗?”
苏暮云一愣。
"它的重量。它的重心。风从剑身上流过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凌渊的声音慢下来,“你练了十一年剑,有没有一次——只是单纯地在练剑?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给谁看。就是你和剑。”
苏暮云答不上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青锋剑。月光在剑身上流转,刃口泛着冷光。他握了十一年这把剑,每天练,每天使——但他真的感受过它吗?
重量?重心?风从剑身上流过的感觉?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些。
"剑可以慢。"凌渊说。
他拧开酒葫芦,最后饮了一口。
“但心不能乱。心乱了,剑就乱了。先把心放下来,再谈剑法。”
说完,他拎着酒葫芦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课上,别想赵恒说的话。也别想招式对不对。就感受你手里那把剑。”
他摆了摆手,晃晃悠悠地往剑坪外走去。灰色长袍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走到老松旁边的时候,他忽然偏了偏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那个’寒水横江’,手腕滞的地方不是手腕的问题。是你腰上的劲没送到。明天从腰开始练。”
说完就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苏暮云一个人站在剑坪上。
夜风吹过,衣袍猎猎作响。远处锁妖塔的符光还在闪,虫鸣声又续上了,一浪一浪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重量。重心。风从剑身上流过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剑。
这一次没有急着摆起手式。他先感受了一下——剑在手中的分量。剑身微微下倾,重心在握柄前方约一掌的位置。他调整了一下握法,让剑的重量更均匀地分布在手臂上。
夜风从身侧吹来。他感受着风从剑身两侧流过时带起的微微震颤。
然后出剑。
这一剑很慢。剑锋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平缓的弧线,不像在演练杀敌的剑招,更像是在月光下写字。
力道均匀。角度精准。
没有凌厉的气势,但有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从容。
收剑的时候,剑身在空气中微微一颤,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吟。
苏暮云愣了一瞬。
他看了看手里的剑,又看了看凌渊消失的方向。师父最后那句"从腰开始练"还在耳边响着——他忽然意识到,师父刚才说"别想招式对不对",但他最后给的那个提示,恰恰就是招式的关键。
嘴上说"别想",但该教的还是教了。
这就是凌渊。
苏暮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重新举剑,从腰开始,感受劲力从腰腹发出,经肩传臂,经臂传腕,经腕传至剑尖——
一遍。
两遍。
三遍。
月亮慢慢偏西。剑坪上只剩一个人,一剑,在月光下起起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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