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晨钟刚响过第三遍。
苏暮云踏着最后一声余响走进场地时，看见东侧那排练剑桩前已经站满了人。兵器架旁边的位置被人占了，连他平时用来挂剑鞘的木架上都搭着一件陌生的外袍——灰色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有几处被剑气灼烧的焦痕。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谁的。
东侧那排练剑桩是整个演武场光线最好的位置。他已经在那里练了三年。宗门没有"固定练剑位"的规矩，但几年下来，弟子们心里都有一张不成文的分配表——谁常用哪个位置，大家心里有数。
赵恒站在那排练剑桩前，正在活动手腕。他没看苏暮云，但他身后站着的那几个弟子都朝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又迅速移开目光。
苏暮云在入口处站了两息。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了演武场西侧的角落——光线最暗的位置，地面有几处开裂，木桩上的剑痕密得像蜂窝。
他没说什么，拔出青锋剑，开始练起手式。
练了约莫半个时辰，演武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苏暮云停下来喝了口水，刚拧上竹筒的盖子，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是赵恒本人。
他没带那几个跟班，独自一人走过来，手里提着剑，步伐不快不慢。走到苏暮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演武场里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悄悄扫过来，又迅速移开。
"苏师弟。"赵恒开口了，语气比那天在剑坪上还要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有件事，当面跟你说。”
苏暮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赵恒把剑横在身前，剑身泛着冷光。“下个月宗门大比的预选，我要跟你正式比一场。”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暮云脸上停了一瞬。
“不是私下切磋。是当着全宗的面，在演武大会上比。”
苏暮云握着竹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已经跟长老会议提过了。"赵恒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的事实，“他们同意了。”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好好准备。”
说完就走了。步伐依旧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苏暮云站在西侧角落里，握着竹筒，半天没动。
宗门大比。每五年一次，全宗弟子参加，成绩直接影响未来五年的资源分配、修炼洞府的使用权、以及——长老的指导名额。
赵恒要的不是"切磋"。他要的是一个公开的、有赌注的、所有人都能看到的舞台。
他要在所有人面前证明：苏暮云不配站在凌渊身边。
苏暮云把竹筒放回地上，重新举起剑。
但他发现，接下来的每一剑，他都在想这件事。
午时，演武结束。
苏暮云收剑准备离开，经过兵器库门口时，被管库的执事弟子叫住了。
“苏师兄，等一下。”
执事弟子从柜台上拿起一本册子翻了翻，表情有些为难：“苏师兄，你这个月的修炼资源……可能得晚几天领。”
“为什么？”
“库房那边的登记出了点问题，说你这几个月的修炼丹药领用量超标了，要重新核一下。”
苏暮云皱了皱眉。他每个月领的是固定配额——凝元丹三枚，聚气散两份，从入门到现在没变过。他没有多领过，每笔领取都有登记，签字画押。
“谁说的？”
执事弟子犹豫了一下，目光往旁边飘了一瞬。苏暮云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看见赵恒的身影刚刚从兵器库侧门拐出去，消失在走廊转角。
执事弟子没有回答，但也不需要回答了。
苏暮云站在兵器库门口，沉默了两息。“好，我等。”
说完转身走了。
下午他没去演武场，回了住处。
弟子舍在山门东侧，一排青瓦白墙的低矮房屋，门前种着几棵老槐树。苏暮云坐在门槛上，把青锋剑横在膝盖上，拿一块旧布擦拭剑身。剑刃上没有血，也没有污迹，他就是想找点事做。
下个月宗门大比。赵恒要跟他正式比一场。
他在脑子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赵恒融汇境高阶，他融汇境中阶，差了两个小境界。如果是半年前，他连想都不敢想。但现在——
现在他有了那柄剑。师父从剑冢旧物库里翻出来的那柄。剑柄上刻着"枫"字的那柄。
但一柄剑能弥补两个小境界的差距吗？
他不知道。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
方远大踏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几个热气腾腾的馒头。他一屁股坐在苏暮云旁边，把油纸包往他面前一推。
“吃。”
苏暮云没动。
方远也没催他。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说：“我今天去后山采药，碰到刘师兄了。”
刘师兄是内门的老弟子，入门二十年，现在在藏经阁帮忙整理典籍。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但方远跟他关系不错——因为方远经常帮他搬书。
"他跟我聊了几句。"方远又咬了一口馒头，“聊着聊着就提到赵恒了。”
苏暮云擦剑的手没停。
"刘师兄说，赵恒他爹是巴蜀那边一个镇上的铁匠。"方远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当年送他来弈剑的时候，连拜师礼都凑不齐，还是当时的掌门看他根骨不错，破例收的。”
苏暮云没说话。
"刘师兄还说，赵恒进山门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没有师父单独带他，也没有师兄手把手教。他全靠自己——偷学、加练、缠着每一个比他强的弟子求指点。"方远把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他用了五年从凝脉境到融汇境，又用了十年从融汇境初阶到高阶。每一步都是硬磨上去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刘师兄说，赵恒这人其实挺苦的。"方远咽下馒头，“他进山门的时候，其他弟子都看不起他。他没人搭理，只能自己练。练错了没人纠正，练对了没人夸奖。”
他顿了顿，又说：“刘师兄说，赵恒看你的眼神，不是看对手的眼神。”
苏暮云抬起头。
"是看一个’不配拥有这些东西的人’的眼神。"方远学刘师兄的语气，学得不太像，“他觉得你天赋比他好，师门对你比对他好，连师父——凌长老亲自带你十一年。而他什么都没有，全靠自己硬撑。”
苏暮云没有接话。
"刘师兄说，赵恒其实不是针对你。"方远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他是针对凌长老。他觉得凌长老偏心——把最好的资源都给了你，而他什么都没有。”
他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站起来。
"我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说。"方远看着苏暮云，“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方远走了之后，苏暮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膝上的青锋剑——剑柄上那个模糊的"枫"字在光线里若隐若现。他想起师父把这柄剑交给他时的样子，想起剑坪上师父教他练剑时的背影，想起那些年师父手把手带他走过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已经习惯了这些东西。习惯了师父的指点，习惯了师门的庇护，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练剑、该练什么、该问谁。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东西，对有些人来说，是求而不得的。
赵恒入门十五年。没有师父，没有指点，一个人摸爬滚打。他用了十五年才走到融汇境高阶。而苏暮云——有凌渊手把手教了十一年，有剑冢旧物库里翻出来的好剑，有林晚秋炼的丹药"顺手"放在他剑鞘旁边。
赵恒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恨。他恨的不是苏暮云，是凌渊。他恨凌渊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一个"练了十一年还在练入门剑法"的人，而他拼了命都得不到。
下个月的宗门大比，就是赵恒的证明。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凌渊看看——谁才更配。
苏暮云将青锋剑缓缓收入鞘中。剑刃滑过剑鞘边缘，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共鸣。
他站起来，看着院门外的方向。远处的演武场已经没什么人了，空旷的场地在午后的阳光下半明半暗。
一个月。
他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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