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妖塔矗立在弈剑听雨阁后山的阴影中。
九层青灰色的石塔从山壁间拔地而起,塔身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剑痕——深的嵌入石心半寸,浅的如同指甲划过。有些边缘风化得模糊,与青苔融为一体,显然有些年头了;有些则棱角分明,刃口痕迹清晰可辨,显是不久前新添的印记。整座塔从塔基到塔顶,几乎每一寸石面都覆盖着这些印记,像是被无数代人的剑意一层一层叠加上去。
塔门敞开着,门内光线昏暗。入口处的石阶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凹陷,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包浆。站在门外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气流从塔内往外涌——不冷,也不热,但带着一种地下空间特有的滞涩感,仿佛塔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呼吸。
苏暮云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一个月后的宗门大比,苏暮云在剑法上能做的有限,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去锁妖塔的藏书阁里翻翻前辈们的手记——看看有没有人也曾卡在类似的瓶颈上,留下过什么心得。
锁妖塔外层与其说是一座塔,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藏书阁。一层大厅方圆近十丈,环形石壁前排列着齐顶高的书架,密密麻麻码放着典籍卷轴。书架的木材已经发黑,书页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在静谧的空气里沉淀成一种陈旧的、带着时间重量的气味。大厅中央是一张石台,台面上散落着几本翻到一半的书卷和散开的竹简。
苏暮云穿过大厅走向东侧书架。他在弈剑听雨阁修行十一年,锁妖塔来过许多次,但多数时候是跟着师父来的——凌渊查阅典籍时,他在旁边研墨递书。独自来此翻阅资料还是头一回。
刚走到书架前,他就看见了一个人。
浅青色弟子服,长发用白玉簪束在脑后,怀里抱着一摞书册——最上面那本是《百草辨性录》,下面压着几卷更厚的,看起来分量不轻。她正踮着脚想够最高一层的一本册子,够了两下没够着,书册在怀里晃了晃,最上面那本差点滑下来。她赶紧用下巴顶住,手忙脚乱地稳住。
林晚秋。
苏暮云走过去,伸手帮她把那本册子拿了下来。
"谢谢。"林晚秋接过来,脸上的表情从窘迫变成了有点不好意思,“苏师兄。”
"你怎么来这儿了?"苏暮云看了一眼她怀里那摞书。
"查药材。"林晚秋把书册往上托了托,“我最近在试调一种疗伤药方,需要查几味草药的配伍禁忌。藏书阁这边有前人的手记,比外面药房里那几本旧册子全。”
她说着,目光在苏暮云手里的《弈剑历代剑法纪要》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也是来查资料的?"她问。
"嗯。"苏暮云没多说。
林晚秋也没追问。她向来不会追着人问东问西。她抱着书走到苏暮云旁边的那个书架前,翻开,手指在目录上快速划过,找到想找的那一页,然后安静地看起来。
两个人各自翻着各自的书。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页的沙沙声。
林晚秋忽然开口:“苏师兄,你最近在练剑?”
“嗯。”
“练得怎么样?”
苏暮云抬头看了她一眼。“还行。”
"那就好。"林晚秋低下头,翻了两页书,又问,“你昨天很晚才回去吧?”
“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剑坪的时候看见你了。"她没抬头,“练到那么晚,别太累了。”
苏暮云没接话。他低头继续翻书,但翻了两页就翻不下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另一侧,目光无意间扫过石壁。
那里有几道剑痕,不是随意劈砍的杂乱痕迹,而是刻意刻下的字迹。笔画深而有力,切入石面寸许深。他凑近了些。
石壁上刻着两行字:“弈剑弟子张凯枫,试剑于此。”
苏暮云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张凯枫——这个名字他没印象。弈剑听雨阁三百弟子,他知道大多数人的名字,但这个不在其中。可能是某位曾在锁妖塔试剑的前辈。
但让他多看了一眼的,是那个"枫"字。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剑柄上那个模糊的"枫"字,和石壁上这个一模一样。
他翻转剑柄,对着光看了看。刻痕被岁月磨得圆润,笔画间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道,和石壁上那行字的笔锋如出一辙。
巧合?
石壁上的字刻了不知多少年,边缘虽然没有风化,但那种沉淀感不是新刻的能有的。而师父把这柄剑给他的时候说的是"剑冢旧物库里翻出来的"——旧物库,那就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东西了。
两样东西上刻着同一个名字。
苏暮云把剑放下,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收回目光,继续翻手里的典籍。
又翻了几页,入口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苏暮云抬起头,看见几个弟子从塔门走了进来。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弟子,灰色弟子服,右臂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从手腕延伸到肘部,绷带洁净厚实,应是不久前换过的。他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浮着淡淡的青色,但精神尚好。
身后的几个弟子簇拥着他,一进门就问开了。
“周师兄,伤怎么样了?”
“山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些东西真的打过来了?”
被称作周师兄的弟子走到石台旁坐下,活动了一下缠着绷带的右臂,摇了摇头:“没大事,皮肉伤。不过那东西是真的凶。”
几个弟子围着他坐下来。苏暮云站在书架后面,隔着几排书架的距离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对话。他本没有刻意去听,但大厅空旷,声音传得很清楚。
林晚秋也停下了翻书的手,目光朝那边看了一眼。
周师兄说:“我前天跟巡查队下山去青桑镇送补给。到的时候镇上已经走了一半人——巴蜀边境几个村子被妖魔屠了,家家户户都在收拾东西往东撤。”
一个年纪小些的弟子追问:“那你碰上了?”
"碰上了。"周师兄的声音沉了一分,“回程走山脚下的古道。探路的师弟跑回来说路边林子里有动静。还没等布好阵,那东西就从树丛里冲出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看着杯中的水面。
“浑身冒着黑气。不是烟雾那种黑——是从皮肉里渗出来的,像一层贴身的黑色雾气,把整个轮廓裹在里面。体型比人高大半截,四肢粗得像树干。我们五个人,第一时间拔了剑。”
“然后呢?”
"然后我就冲上去了。"周师兄苦笑了一声,抬了抬缠着绷带的右臂,“弈剑诀攻式,正面一剑斩在那东西的肩膀上。第一剑砍上去——”
他停了一下。
“跟砍铁板一样。”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我那一剑用了全力,元气灌满剑身。但那东西的皮肉——或者说那不是皮肉——剑刃砍上去的触感跟砍在铁铸的柱子上没有区别。剑身一震,虎口当时就麻了。剑刃只切进去不到半寸,连血都没流几滴。”
围坐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问了一句:“那你是怎么脱身的?”
"刘师兄从侧面牵制了一下,我退出来。那东西追了我们一里多路,后来天色暗了,它才退回林子里。"周师兄摇了摇头,“我们五个人,三柄剑砍它一个,连它的动作都没怎么迟滞。要是再多几只,我们可能就回不来了。”
"巡查队的执事师兄说,那些东西是从万魔渊那边渗出来的。"一个弟子低声说,“锁妖塔的封印好像出了什么问题,浊气往外漏。执事师兄说,万魔渊下面是通着幽都的——要是封印松了,那边的东西就会从下面爬上来。”
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紧张。
苏暮云站在书架后面,手指停在翻开的页面上。
妖魔这种东西,他在典籍上读到过。幽都,浊气,万魔渊——这些词他都知道。弈剑听雨阁的藏书阁里关于妖魔和幽都的记载不少,他虽然没有系统地研究过,但大致的框架是了解的。锁妖塔就是为了封住万魔渊而建的。
这些他知道。
但周师兄说的"刀砍上去跟砍铁板一样"——他不知道那种触感是什么样。他在剑坪上练了十一年剑,六合寒水剑每一招每一式都烂熟于心,但他从未真正用剑砍过一个活物。后山那次遇见的妖兽算一次,但那只妖兽皮毛虽厚,剑刃却能实实在在切入。周师兄说的那种——剑砍上去纹丝不动的——他想象不了那个画面。
他没有走过去追问。那些师兄弟围坐谈论山下见闻,他一个在外围书架旁翻书的人凑过去搭话有些唐突。况且他也问不出什么——他对山下的情况一无所知,连巴蜀边境有哪些镇子都说不全。
他低下头,继续翻那卷《弈剑历代剑法纪要》。
林晚秋也没说话。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显然没在看。
后来那几个弟子陆续散了,周师兄也起身离开。大厅重新安静下来。光线暗了几分,暮色从窗口漫进来。
苏暮云合上书卷放回原位。什么也没找到。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林晚秋身边的时候,她正好也站起来了。
"一起走?"苏暮云问。
"嗯。"林晚秋把书册抱紧了些,跟上他的步伐。
两个人走出塔门。暮色已经压下来了,塔身的剑痕在斜阳余晖中层层叠叠。塔顶的符光刚刚亮起,在灰蒙蒙的天色中闪烁不定。
他们沿着山道往下走。远处弈剑听雨阁的屋舍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走了一段路,林晚秋忽然开口了。
“苏师兄,你听说了吗?”
“什么?”
"不只是巴蜀边境。"林晚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确定的事,“我今天在药房碰到冰心堂来送药的一个师姐。她说……太虚观出事了。”
“太虚观?”
"太虚观的掌门,宋御风。"林晚秋的脸色有些发白,“他亲手打开了太古铜门。”
苏暮云的脚步停了一瞬。
太古铜门——那是大荒与幽都之间最核心的封印。锁妖塔压着万魔渊,万魔渊通着幽都,而太古铜门是幽都通往大荒的正门。如果那扇门被打开了……
“什么时候的事?”
"具体日子她没说,反正不是最近几天的事——消息传到巴蜀这边已经晚了不少。"林晚秋把书册往上托了托,“她说太古铜门开了之后,幽都的浊气大规模外泄,燕丘首当其冲,整个燕丘已经沦陷了。江南那边也……也差不多了。”
她的声音在"差不多了"四个字上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得这么重。
苏暮云没说话。他脑子里在快速过那些典籍里读到的东西——太古铜门,幽都,浊气,妖魔。这些词他在书上见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从另一个人的嘴里听到它们变成了正在发生的事。
"那个师姐说,现在各地都在往这边调人。"林晚秋的声音更低了,“冰心堂已经派了两批弟子去前线了。她来送药的那个师姐,就是第二批出发前托人把多余的药材存在我们药房的。”
山道上安静了很久。
远处锁妖塔顶的风穿过石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苏师兄。"林晚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她平时不会轻易流露的东西——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压在心底很久的不安终于找到了出口,“你说……我们会不会也要下山?”
苏暮云想了想。“宗门大比之后才知道。”
林晚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们继续往下走。山道两旁的树木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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