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门关上了。
青石砌成的大厅四壁点着数盏铜灯，火苗将长案两侧的人影投在墙上，交错晃动。案上摊着一卷兽皮地图，几处关隘用朱笔圈了红圈，连成一道弧线，正中心是锁妖塔的位置。
厅内一共七人。弈剑听雨阁目前能召集到的所有长老和执事。
代理掌门陆南亭站在长案上首，双肘撑在案沿，低头看着地图。
厅外隐约传来弟子在剑坪练剑的呼喝声。
没有人开口。
陆南亭抬起手，在锁妖塔标记上点了两下，然后抬头。他的脸色平静，但平静的表面之下压着一种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东西。
“诸位，锁妖塔封印出问题了。”
长案两侧的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今天清晨，塔底的执事弟子发现第三层封印阵纹出现裂纹。"陆南亭语速不快，“万魔渊方向有持续的浊气上涌。塔内三到五层的镇压符箓灵气流失速度比正常快了三成——看守塔底的弟子有两人被浊气伤了肺脉。”
坐在左侧的白发长老——执事堂林长老——沉声问：“裂纹多长？什么走向？”
"约两寸七分，从阵心向西北延伸。"陆南亭伸手在锁妖塔标记上划了一道，“正是边境妖魔活动最集中的方向。”
右首靠后的位置，凌渊拧开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把玩了一下，没有立刻盖上。
"浊气上涌的源头呢？"他问。
"塔基层，六道锁链中的第三道。铭文磨损了大半。"陆南亭看着他，“百年前卓掌门提过需要重铸，材料不够，一直搁置。”
"拖了一百年。"林长老苦笑。
韩执事低声插了一句：“锁妖塔的封印阵纹用的是太古铜门残片淬炼而成，那东西找不到替代品了。巴蜀最好的材料，撑不过三年。”
"那就不需要撑三年。"凌渊放下酒葫芦，“现有的全部用上，先稳住那六道锁链再说。”
“不够。库房全用上，也只够四道。”
林长老往前倾了倾身子：“边境的妖魔活动，具体到什么程度？”
陆南亭从案上拿起一封绢信，展开又放回：“斥候昨晚传回的消息。青鸾峰以南三十里，发现大股妖魔踪迹，数目不少于五十。而且有指挥的痕迹。”
“什么级别的指挥？”
"夜叉部。"陆南亭说出这三个字时语气重了一分，“夜叉部的正式军官带队。体型约一丈，头顶有一只弯曲断角，暗黑色鳞甲，带着六到八只斥候型妖魔。”
厅内的气氛明显沉了一截。
夜叉部——幽都主力战兵，带着斥候序列出现在巴蜀边境。不是流窜，是侦察。
林长老放下茶杯：“它们是冲着锁妖塔来的。万魔渊一旦被打开，太古铜门那边的防线就成了摆设。”
"那我们的方案是什么？"韩执事看向陆南亭。
陆南亭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锁妖塔的顶端——青灰色的塔身被午后阳光照着，和往常毫无区别。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
“两个方案。第一——加强防御，封印材料优先供给塔基加固，召回在外弟子。第二——立刻疏散低辈弟子，山门只留核心战力。”
"疏散？"林长老猛地站起来，椅子在青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声，“陆掌门，你是不是觉得弈剑听雨阁守不住这座塔？”
“我做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是战死在这里，不是让弟子跑！"林长老声音拔高，“弈剑立派八百年，哪一代弟子在妖魔面前跑过？”
“那是因为以前的掌门没有跑过。”
凌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厅内的躁动立刻安静下来。
"八百年的弈剑弟子——战死的、累死的、被锁妖塔吞进去的——确实没有跑过。"他站起来，“但八百年前封印没有松动过，没有掌门在太古铜门外失踪，第三道锁链上也没有裂纹。”
他走到窗边，和陆南亭并肩站着。
"老林，我不是怕死。"凌渊回头，“妖魔打到山门口，剑坪上那些练了几年剑的弟子，叫他们有什么用？六合寒水剑能对付夜叉部的军官？”
林长老沉默了片刻：“那就在这儿坐着等死？”
"等死和战死是两回事。"凌渊说，“战死是我这个老头子干的事。”
他回到位置上坐下，拿起酒葫芦：“留下来守塔不是为了死，是让那些小的能活。山门可以在，也可以不在——弈剑的剑不能断。”
林长老慢慢坐回去，指节发白。
陆南亭从窗边走回案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就折中。”
所有人都看着他。
“低辈弟子不疏散——但暗中准备疏散路线和物资储备点。封印加固全面开始，材料优先供给锁妖塔。核心战力集中在塔前广场和山门两线防御。”
"如果守不住呢？"有人问。陆南亭没有回答，那问题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
凌渊站起来，把酒葫芦别回腰间，往外走。
"凌师兄。"陆南亭叫住他。
凌渊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青鸾峰那边，你藏了多久？”
“三天。”
"该说的我都说了。"凌渊的语气淡得像白水，“封印松了、妖魔来了、第三道锁链快撑不住了——不影响任何一个决定。”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下，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仰头喝了一大口酒，酒液顺嘴角流下。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大步往剑坪方向走去，步伐很快。
长老们陆续走出来，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沉默不语。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苏暮云。他抱着一摞书册站在走廊阴影里，还没来得及迈步。凌渊的目光隔着一整条走廊和他的目光碰上了。苏暮云张了张嘴——但凌渊已经移开了视线，擦着嘴角大步离去。
苏暮云站在原地。
他耳朵里还残留着飘进走廊的几句话——“封印松动……”“幽都异动……”“万魔渊浊气上涌……”
他从没有在弈剑同门脸上见过那种表情——今天那些长老走出来时的沉重，让他说不出一句话。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剑谱，又望了一眼锁妖塔的方向——塔身矗立在山脊线上，青灰色的砖面镀着一层暖色。和往常毫无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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