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入口处的人声比平时嘈杂了数倍。
青石牌坊下聚着三十多人——穿灰色短褐的平民、浑身血污的修士、抬着担架的弈剑守门弟子，队伍从门外的山道上蜿蜒而下。牌坊内侧的石阶上坐着七八个人，有人抱着断臂，有人靠着墙根，有人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腐木混合的气息。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石阶边缘，半边脸被烧伤，焦黑与暗红的皮肤皱缩在一起，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他紧紧抱着一只没有手掌的手臂。旁边的守门弟子往他伤口上倒药粉，粉末混着血水往下淌，他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他旁边不远，一个年轻女子趴在担架上，后背的衣服被血和某种黑色液体浸透，布料边缘的纤维正在变脆碎裂。伤口边缘泛着暗紫色，沿着皮肤蔓延，像是有力量在从内部往外腐蚀。更远处，一个老妇人蜷在墙根下，右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断口处的布条被血浸透又干了，结成黑褐色的硬块。
苏暮云从弟子舍方向走来时，脚步在人群边缘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伤兵。
烧伤、断肢、暗紫色的溃烂——这些东西他在藏经阁的典籍里读到过。“浊气侵蚀”、“魔毒入体”、“妖爪所伤”——典籍上写得清清楚楚，配着图，标注着症状和疗法。但典籍上的字是死的，纸面上的图是干净的。
眼前这些是活的。
那个中年男人的断臂处还在渗血，药粉混着血水往下淌，滴在石阶上，一滴一滴的。那个年轻女子后背的暗紫色痕迹还在缓慢扩散，他能看见皮肤边缘的纤维在碎裂——不是撕裂，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腐蚀掉的。
苏暮云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鞘。指节发白。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干的？什么样的力量能把人的皮肉腐蚀成这个样子？他练剑这么多年，见过同门切磋受伤，见过练功走火入魔，但从来没见过这种——这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烂掉的伤。
方远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脸上的表情比平日僵硬了许多。
苏暮云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女子的担架上——那暗紫色痕迹沿着她后背的伤口边缘扩散，像某种活物在蔓延。
"他们身上的伤……"方远低声说，“那是什么？”
苏暮云没有回答。他练了十一年剑，看过无数剑谱和修炼典籍，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伤口。
一个守门弟子端着一碗水蹲到老妇人面前。老妇人接过水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大半。
"山下……"有人低声问，“青鸾峰那边的？”
“三个村子，全没了。昨天夜里。活着的都在这里了。”
声音不大，但在人群中像石子投入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苏暮云的视线转向山门外的山道。青鸾峰的方向，天空灰蒙蒙的。
一个躺在担架上的年轻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浑身痉挛，嘴里涌出带黑色血块的泡沫。旁边的人按住他，有人慌忙跑开去拿药。他咳了一阵，慢慢平静下来，呼吸变得很浅很快，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暗紫色已经蔓延到了他的锁骨。
苏暮云往后退了两步。方远也跟着退了两步。
过了片刻，方远低声说：“走吧。”
他们转过身，穿过人群往回走。身后的咳嗽声和哭喊声在山门间回荡，像某种黏在耳朵里的东西，怎么甩也甩不掉。苏暮云一路没有开口。一路上他看到很多弟子从各个方向涌向山门——有人跑着去帮忙，有人站在远处观望，有人只看了一眼就转身快步离开。面色凝重的弟子三五成群地聚在路边低声交谈。
他走到膳堂门口时，里面传出了争吵声。
“现在不跑，等妖魔打到山门口再来跑？”
“跑得掉吗？外面的路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苏暮云推门进去。
膳堂里坐了七八桌人，大部分弟子面前的饭菜几乎没有动过。一个站在靠窗位置的弟子涨红了脸——入门六年的刘师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我堂兄刚才在门口亲口跟我说的！青鸾峰以南三个村子一夜之间全没了！夜叉部妖魔！弈剑弟子连剑都没拔过的人，留下来能做什么？”
"那你走吧。"对桌一个年纪稍大的弟子冷冷接话——张鹤年，“弈剑供你修炼六年，妖魔来了你第一个跑。”
桌椅猛地响了一声。刘师兄站了起来，指着张鹤年：“你再说一遍？”
"我说——"张鹤年也站了起来，“你要滚就滚，别在这里煽动其他人。”
“我煽动？你看看外面那些伤兵！明天躺在那里的可能就是你！”
“那就更应该留下来守住山门。弈剑再守不住，蜀地就全完了。”
刘师兄左肩往前挺了半寸，右拳攥紧。张鹤年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住手。”
门口传来一声低喝。膳堂执事方长老站在门口，面色铁青。他在弈剑做了三十年膳堂执事，弟子们从没见过他用这种表情说话。
“要吵到外面去吵。要打也到外面去打。”
刘师兄咬了咬牙，松开拳头，一把推开凳子走了出去。张鹤年也松开剑柄，坐回位置上。膳堂里的氛围松了一些，但仍然压得很低——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窒息安静。没有人真正在吃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米粒咽得不顺畅。
苏暮云端着饭碗坐到角落。方远在他对面坐下，掰了一块馒头，没有吃。
"你怎么想？"方远问。
苏暮云没有说话。
"我有点怕。"方远低声说，“那些伤兵身上的伤，我从来没见过。那种紫色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苏暮云放下筷子，压低声音：“浊气。万魔渊封印出了问题，浊气从下面渗上来。那些妖魔不是普通的妖兽，是从幽都过来的。”
方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前天在锁妖塔听周师兄说的，回去查了典籍。"苏暮云顿了一下，“不只是巴蜀。太虚观掌门宋御风亲手打开了太古铜门，幽都浊气大规模外泄。燕丘已经沦陷，江南也……差不多了。”
方远手里的馒头掉在桌上。
“那……我们怎么办？”
苏暮云看着桌上那碗没动过的饭。米粒白净净的，和山门外那些伤兵身上的暗紫色溃烂形成了某种让人反胃的对比。
"练剑。"他说，“那些伤兵身上的伤，是因为他们的剑不够快。如果妖魔真的打到山门口——我不想躺在担架上被人抬回来。”
方远看了他很久，然后弯腰捡起桌上的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行。"他说，“我跟你一起练。”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赵恒不在。
赵恒每天都会来膳堂，食量大，从不落一顿饭。
苏暮云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
方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苏暮云走出膳堂，沿着石阶绕过演武场，往剑坪走去。一路上遇到几个弟子迎面走来，个个面色沉重，有人点了点头，有人低头径直走过。
他踏上剑坪的石阶时，远远就看到了一个人影。
剑坪上只有一个人在练剑。
赵恒。
他光着上半身，脊背上的汗水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剑在他手中抡出一道又一道弧线，破风声比平时更沉、更急。剑坪边立着一排练剑桩，他站在其中一个面前，连续劈了十数剑——每一剑都用了全力，剑刃切入木桩的深度超过了平时的一半。木屑横飞，落了一地。
苏暮云站在剑坪边缘，隔着二十丈的距离看着。
赵恒练完一套，停下来甩了甩手腕。就在这个时候，他偏过头，看见了苏暮云。
两个人隔着半个剑坪对视了一瞬。
赵恒没有走过来。他把手里的剑往地上一插，剑身没入石缝，颤了两下。
"看见了？"他的声音从二十丈外传过来，被风削薄了几分，但每个字都清楚。
苏暮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看见了。”
赵恒嗤了一声。那声嗤里没什么嘲讽的意味——更像是某种烦躁的宣泄。
"早点跑吧。"他拔出剑，转身继续对着木桩劈了下去，“别到时候拖后腿。”
苏暮云站在原地，没有动。
赵恒没再说话。剑刃砸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剑都比刚才更猛，像是把什么东西劈碎了才能解恨。
苏暮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方远在剑坪入口等着他。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沿着石阶往下走。
走了很远，方远才低声说了一句：“他好像……不太一样。”
苏暮云没接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剑坪。赵恒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起起落落，剑刃劈入木桩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沉闷而执拗。
远处，锁妖塔矗立在山脊线上，青灰色的砖面镀着黄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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