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药铺。
随着那名黑衣人消失在巷弄深处，围观的人群，也渐渐骚动着散去，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议论声不绝于耳，久久没有散尽。
刚才还喧闹无比、水泄不通的长街，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散落的烂菜叶，碎裂的石块，还有那几张被人群踩得皱皱巴巴的传单，散落一地，无人问津。药铺门口的青石台阶上，还残留着几滩暗色的水渍，是方才那名"中毒"青年吐出的污水，风一吹，隐隐还能闻到一丝苦涩的气味。
杨战脸色阴沉，望着那块被砸坏了一角的招牌，指节捏得发白，沉声道："把店收拾干净，今日暂停营业。"
众伙计纷纷躬身领命，脚步匆匆地忙碌起来，将散落的药材一一归置，将四处飞溅的碎瓷片，小心翼翼地扫入簸箕，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多说一句闲话。
杨杰伦却没有跟着忙碌，只是站在柜台前，一动不动，神色沉静，与四周的忙乱格格不入，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一片狼藉之上，仿佛在透过这满地碎屑，看着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一角那摞积尘的账册上。
"父亲，把最近半个月的账册，都拿来。"
杨战微微一愣，转过头来。
"查账？"
"嗯。"
杨杰伦应了一声，语气平静，不容置疑。
杨战心中虽有疑惑，却没有多问，只是抬手一挥，立刻命人将所有账册，尽数搬了出来。
不多时，厚厚一摞账册，便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柜台上，堆得比人还高，纸页泛黄，散发着一股陈年墨香与灰尘混杂的气息。
杨杰伦伸手翻开第一本，一本一本地翻阅起来。
速度极快。
几乎每一页，都只是凝目扫上一眼，视线便如流水般滑过密密麻麻的字迹，随即翻向下一页，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半分迟疑，指尖翻动纸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店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旁边几位掌柜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困惑与惊诧，他们跟着杨家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从未见过谁能以这般速度，从一堆枯燥的流水账里，看出半点门道，一时都不知道这位少爷，究竟在寻找着什么。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
堂内烛火轻轻摇曳，映着杨杰伦专注的侧脸，几位掌柜等得有些心焦，却又不敢出声打扰，只能眼巴巴地候在一旁。
杨杰伦终于停下了翻页的动作。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其中一页泛黄的纸面上，指尖停顿，不再移动。
"找到了。"
两个字，落地有声。
杨战立即快步走了过来，凑近细看。
"发现什么了？"
杨杰伦没有回答，而是伸手，将几本账册同时摊开，并排铺在柜台上，一一对照，指尖沿着密密麻麻的字迹，缓缓划过。
"父亲，你看。"
"今天闹事的十五人，购买丹药的日期，全部不同，分散在这半个月之中，看似毫无关联。"
"可负责接待他们、登记入册的人，却始终是同一个。"
杨战闻言，低头望去，逐字逐句地细细核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果然如此。
十五笔交易，散落在半个月的账册之中，日期各不相同，若不细查，绝难发现异样。
可每一笔登记人的落款，却分毫不差，全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周成。
周成，是药铺里的一名老伙计，模样忠厚，为人木讷，一张脸常年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走路都习惯低着头，看着便是个没什么心眼的老实人。
在杨家，已经勤勤恳恳地做了整整六年。
平日里任劳任怨，账目清楚，从未出过半分差错，深得几位掌柜的信任，逢年过节，还总爱多留一份心思，帮着照应铺子里的杂事，是个公认的老好人。
杨战眉头骤然皱起，声音低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周成在杨家做了六年，他还记得当年是自己亲手将这个老实巴交的年轻人招进药铺的。
"难道……是他？"
杨杰伦却轻轻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平静，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动怒或急躁。
"现在，还不能下这个结论。"
"也许，他真是暗藏多年的内鬼，早已被人收买，只待今日发难。"
"也许……他不过是被人当作了一枚棋子，自己却浑然不知，甚至还以为自己只是尽了分内之责。"
就在父子二人低声交谈之际。
那名唤作周成的伙计，恰巧端着一壶热气腾腾的茶水走了过来，脚步平稳，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憨厚笑容，仿佛方才那番密谈，他半个字都没有听见。
"家主，少爷，忙了半晌，喝口热茶润润喉吧。"
杨杰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片刻，将周成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尽数收入眼底，不曾放过分毫。
周成神色如常，眼神坦荡，没有半点慌乱之色，动作举止，也自然得挑不出半分破绽，就连倒茶的手法，都稳当得挑不出错处。
若不是前世见过太多这样深藏不露、演技精湛的人，杨杰伦此刻，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眼前的，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任劳任怨的老实伙计，绝不会与那场惊心动魄的街头骗局，扯上半分关系。
"周叔。"
杨杰伦忽然笑了笑，语气温和，仿佛真的只是随口寒暄。
"今天，辛苦你了。"
周成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神色，连连躬身，双手将茶壶抱得更紧了些。
"少爷这话，可折煞小人了，伺候家主与少爷，本就是小人分内之事。"
杨杰伦微微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什么，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茶香微苦，入喉却是一片温热。
直到周成躬身告退，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后院的方向，那背影瞧着，与寻常任何一个老实伙计，都没有半分不同。
杨战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说道："为什么不直接拿下？此人既然行迹可疑，早一日审问，早一日知道幕后主使！"
杨杰伦缓缓合上摊开的账册，动作不紧不慢，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没有证据。"
"账册上的名字，最多只能证明他经手了这十五笔交易，却证明不了他知情，更证明不了他背后还有旁人指使。若是打草惊蛇，对方大可一推六二五，说他不过是无意之失。"
"而且，现在贸然抓他，最多也不过是抓到一个周成罢了。"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望向窗外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
"我要抓的，不是他。"
"是站在他身后，那双一直藏在暗处的手。"
说完，他微微侧过身，压低了声音。
"父亲，今晚，配合我，演一场戏。"
……
傍晚。
杨家议事大厅。
灯火已经点起，几盏宫灯垂挂梁下，映得满堂灯火通明，几位长老和掌柜齐聚一堂，正围坐一桌，低声商议着今日药铺一事的善后事宜，气氛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凝重。
杨杰伦却在此时，故意提高了几分声量，当着在场众人的面，不紧不慢地说道：
"爷爷体内的怪病，已经找到了源头。"
"不过，我心中总觉得，这件事还没有这么简单。我怀疑，药园里头，恐怕也出了问题。"
"今晚子时，我会亲自去药园一趟，仔细查看。"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便朝外走去，神色平静，脚步从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没有半分刻意的痕迹。
没有人留意到。
站在人群最后方角落里的周成，垂着眼帘，眼神却在这一瞬间，极轻极轻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
……
夜色，渐渐浓稠地笼罩下来。
整座杨家府邸，渐渐安静了下来，只余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出昏黄的光晕，巡逻护卫的脚步声，隔一阵才响起一回，而后又归于寂静。
药园方向，一片漆黑，空无一人，寂静得连虫鸣都听得格外清晰。
因为杨杰伦，根本没有去药园。
此刻，他与杨战二人，正悄然藏身于药铺后院的一间堆放杂物的仓库之中，透过门缝，静静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动了什么。仓库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药材与灰尘混杂的气味，两人就这么屏息静气地，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
子时刚过，梆子声隐约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敲碎了这满城的寂静。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后院的厢房里闪出，左右张望了片刻，动作谨慎得近乎狼狈。
正是周成。
他左顾右盼，反复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动作利落地翻过院墙，身形一晃，朝着城西方向，疾步掠去，全然没有了白日里那副憨厚木讷的模样，脚步轻快，路径也走得极为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这般夤夜出行。
杨战见状，浑身一震，正欲起身追赶，却被杨杰伦一把按住了肩膀。
"别急。"
杨杰伦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让他，带我们去见真正的主人。"
父子二人不再多言，悄然翻墙而出，远远缀在周成身后，若即若离，不曾靠近半分，脚步落地时，都刻意放轻了几分力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周成一路穿街过巷，脚步匆匆，左拐右转，显然对这一带的路径极为熟悉，专挑那些僻静无人的小巷穿行，仿佛早已将这条路，走过千百遍，寻常护卫巡逻的间隙，他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最后，停在了一座毫不起眼、门庭冷落的小院之前，院墙低矮，爬满了枯藤，若不是特意跟随，寻常人只怕连这里有座宅院都注意不到。
他抬手，轻叩三下院门，节奏古怪，一停一顿，显然是某种暗号，寻常人绝难模仿分毫。
吱呀一声，院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一股说不清的阴冷气息，隐隐从门缝里透出来。
一名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从门后闪身走了出来，身形隐在夜色与斗笠的阴影之中，只余下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听不出年岁，也辨不出口音来路。
"消息，可靠吗？"
周成微微躬身，姿态恭顺，与白日里那副憨厚模样判若两人，低声禀报：
"杨杰伦那小子，起了疑心，怀疑药园有问题，说今晚子时，要亲自过去查看。这消息，是他今晚亲口在大厅当着一屋子人说的，千真万确，做不得假。"
黑衣人闻言，从斗笠阴影下，传出一声压抑的冷笑，那笑声干涩沙哑，听得人后颈发凉。
"很好。"
"通知他们。"
"提前动手。"
短短六个字，落在杨杰伦耳中，却重逾千斤，将今日以来他心底所有零散的疑虑，瞬间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
他眼中，寒芒骤然一闪，锐利如刀锋出鞘。
果然如此。
药园，才是对方真正觊觎的目标。
而今天药铺门前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风波，那十几名"中毒"的武者，那些混在人群中煽风点火的身影，甚至那一枚险些取人性命的淬毒飞针——统统不过是一招精心设计、环环相扣的调虎离山之计，为的，正是引开杨家上下所有人的注意力，好在无人留意的暗处，对药园，痛下杀手。
想到此处，杨杰伦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寒意。若非他执意要先查账册，只怕此刻，全家上下都还被蒙在鼓里，眼睁睁看着对方牵着鼻子走，直到药园那边的祸事酿成，才追悔莫及。
前世，他何尝没有吃过类似的亏——只是那时，他年少识浅，从未想过要在这种细枝末节处，多留一份心思。
杨战浑身杀气涌动，几乎就要按捺不住，破墙而出、当场擒人。
杨杰伦却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缓缓摇了摇头，眼神深沉如夜色。
"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
杨战低声道："可若是任由他们今夜对药园下手……"
话未说完，便被杨杰伦抬手止住。
"损失，总好过让对方藏得更深。"
"让他们，继续演下去。"
他望着那座小院紧闭的院门，唇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冷意。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以为悄悄传出去的每一条消息——"
"其实，都将是我，故意，让他们知道的。"
夜风拂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父子二人静立的身影，也掠过那座浑然不知已被盯上的小院。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较量，才刚刚，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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