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那一年的甘棠树
那天下午我去了公馆遗址西北角。
太阳已经偏西了,我走在从后董村到召公镇的路上,影子又被拉长了。跟王伯聊完碑的事之后,我一直心神不宁——青石碑座,比磨盘小一点,方形的,上头有个凹槽。如果它真的还在那片地底下,那我站在公馆遗址的土坎上,甚至可能就站在它上面。我踩过的地方,脚底下一两米深的位置,也许就卧着那块三千多年后的人给三千年前的人刻的纪念物。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没有开车,就靠两条腿走过去。
田埂上的草已经枯了大半,踩上去簌簌地响。走到那片地的西北角时,我没有马上停下来找,先站了一会儿。太阳在我背后,把影子投在前面那片刚翻过的土地上,长长的一道。我往前走了几步,影子也跟着往前移。脚下的土是松的,踩下去陷了浅浅一个脚印。我试着在脑子里还原王伯说的那个方位——正门外头的空地,空地的西北角,一个不高的小土台子。现在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台子被推平了,庄稼种了好几茬了,地面平平整整,连一块石头凸起都没有。
我蹲下来用手掌平按地面。土是凉的,松软的,能轻易插进手指。碑座如果是青石的,一米见方,几十公斤重,不可能凭空消失。要么被人搬走了,要么被人推到旁边的坑里填了。平整土地的时候,农民遇到搬不动的大石头,最省事的做法就是在旁边挖个坑把它推进去埋了。如果碑座真的还在,它应该就在这片地底下,深度不会超过一米——太深了当年的人挖不动,太浅了这些年翻地会翻出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打算挖。这不是考古发掘,我只是个退休教师,没资质也没工具。但我记住这个位置了。等我回西安跟刘振华说了这件事,如果省所愿意来勘探,那这块碑座说不定还能重见天日。
我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想着另一件事——那棵甘棠树。
我查过资料,《诗经》里的“甘棠”指的是棠梨,蔷薇科梨属的落叶乔木。花白色,秋天果子成熟,个头小,味道酸涩,不招人爱,但耐旱耐寒,在关中一带野生的很常见。召公选中一棵棠梨树作为公馆门口的标记,也许不是什么特别的讲究——可能只是因为那棵树正好长在那个位置上,不大不小,不偏不倚,站在它底下不晒,坐在它旁边视线刚好能扫到操练场的方向。他去吕宅找姜太公议事,出门往西南走,一抬头就能看见那棵树。他从练兵场回来,远远地看见那棵树的树冠,就知道到家了。树成了地标,地标成了习惯,习惯成了记忆。
召公也许没有刻意“选”过它。他就是日复一日从它旁边经过,日复一日在它底下坐一坐,日复一日让人在树底下听他说话。久而久之,那棵树就不再是随便一棵野生棠梨了。它是“召公的树”。三千年后的人给它编了一首诗,说“蔽芾甘棠,勿剪勿伐”。诗里说不要剪它、不要砍它、不要折它,因为那是召伯待过的地方。三千年前的人把它当成了一个符号,三千年后的人把它读成了一首诗。但三千年前它在真实世界里只是一棵树——春天开白花,秋天结酸果,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
大纲里说召公在此种下第一株菊花。菊花比甘棠树更耐人寻味。甘棠树是野生的,他只是用了它,没有种它。菊花是他亲手种的——从野地里移栽到公馆旁边,从一棵变成一丛,从一丛变成一片。种下去的时候树还不太大,花开的时候兵士们走过,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想“哦,开花了”。年复一年,兵换了一批又一批,花每年都开。人走了花还在,人死了花还在。后来这块地就被叫做“菊村”了。
那天回到家的时候,我爹正在后院里刨地。他拿着一把铁锹,一下一下地翻着后院那畦空地,土块被翻开、敲碎、摊平,露出一层细碎的、均匀的、泛着潮气的深褐色土壤。他干得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用力,铁锹吃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嚓”声。
“爹,你在干啥?”
“翻地么。”他拄着铁锹直起腰,“明年春天要种菊花,得先把地养一养。秋天翻一遍,冬天冻一冻,春天再翻一遍,土就软了。”
“菊花不是秋天种的吗?”
“根是秋天收的,种是春天种。”他把铁锹插进地里,“你娘给你留的根已经收到窖里了,明年清明前后才能下地。现在翻了,让土歇一冬天。”
我蹲在田埂边上看着他干活。他弯下腰的时候,背是弓着的,像一个被风吹弯了的树。但他翻出来的土很细、很匀,一看就知道是老把式。他翻完一小片,停下来喘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爹,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咱召公镇为什么叫菊村?”
我爹直起腰来,想了想:“我小时候听你爷说,召公在公馆旁边种了一片菊花。后来人走了,花还在,年年来年年的花开,老百姓就叫那块地‘菊村’了。再后来村子慢慢大了,就叫开了。”
“那召公为啥要种菊花?他是从哪儿弄来的种子?”
“这我哪知道。”我爹笑了,“你爷也不知道。我就知道咱这块地的人年年种菊花,我爷种,我爹种,我也种,你娘也种。种了这么多年了,没人追问过为啥。就是年年种。”
我蹲在那儿没说话。年年种,不问为什么——这大概就是传统最结实的样子。它不需要理由,它只需要有人接着干。召公三千年前种下第一株菊花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三千年后有人在院子里替他接着种。他只是觉得好看,或者觉得菊花好活,不需要人费太多心照料,自己就能一年一年发出来。他大概喜欢这种不费心就能活着的东西——像他手底下的那些兵,种地的底子,给口粮就能撑,给口令就能动。不娇气,不挑剔,踩进土里就能活。
我爹翻完了最后一垄地,把铁锹靠在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泥:“行了,翻完了。等明年春天,你回来种。”
“我一定回来。”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又翻开了从王建平那儿借的《扶风文史资料》。里面有一篇关于召公镇的文章,写于1986年,作者是扶风县文化馆的一位老先生。文章不长,三四页纸,但有一段让我放下了筷子。
“邑人相传,召公初至西土,于公馆前植棠梨一株,即《甘棠》所咏者也。又于其旁植菊数丛,以为观赏。菊性耐寒,岁岁自生,后蔓延成片,村人以‘菊村’名之。今召公镇一带,村人多植菊于庭前,岁以为常。”
岁以为常。我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三千年前种下的几丛花,三千年后变成了一种风俗。风俗不需要理由,但风俗本身就是理由。召公当年的那几丛菊花早就枯了、烂了、化在土里了,但它的种子在土里一代一代传了下来。每年秋天花一开,就等于它在说——我还在这儿。
我合上书,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窗外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院子里的柿子树的枝条在夜空里勾出一道道细碎的剪影。我听见隔壁屋里我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我在想那棵树。
“蔽芾甘棠”——《诗经》里描述它的词,意思是“茂盛的样子”。一棵棠梨树长在公馆旁边,一开始并不茂盛。它只是一棵小苗,召公从别处移过来的时候可能还没人高。他把它栽下去,浇水、培土、也许还绑了一根木棍在边上扶着它。第一年它没怎么长。第二年也没怎么长。但它活了。第三年它抽了高,第五年它开始有荫凉了。第七年它已经能遮住两个人了。第十年它长成了一棵真正的树,树干有碗口粗,树冠罩下来,能坐下一圈人。
这些“年”,召公都在。他每年看着它长高一点、长大一点,像看着一批新兵从站不稳到站稳。树不着急,他也不着急。他知道有些东西急不来——兵要一天一天练,树要一年一年长,地要一茬一茬种。他没有想过三千年后的事,但他做的一切都让三千年后的人还能看得见。
我在那篇《扶风文史资料》的文章边上用铅笔划了一道线。线划在“岁以为常”四个字下面。然后我合上书,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什么都没有,但我好像看见一棵树的轮廓在夜色里站着。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甘棠园。
晨曦斜斜地打在汉白玉雕像的脸上,召公的面容在晨光中微微发光。新棠树的叶子比前几天又黄了一些——深秋的脚步近了,树梢上几片叶子已经卷了边,边缘泛着焦枯的褐色。我走到新棠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纹理清晰,摸上去微微发涩。这棵树跟三千年前那一棵不是同一棵,但它是从那一棵的根上长出来的。它的命连着那棵老树的命。
我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雕像后面,在甘棠园的留言簿上写了一行字——这本留言簿就是王建平说的那本,厚厚几册,一页一页写满了学生的字。我翻到最新一页,在一行“召公您好,我考试得了第一名”的旁边,写上:“我是后董村的陈怀之,在西安教了三十八年历史。谢谢您种的那棵树。”
写完我把笔放回笔筒里,合上留言簿。身后的新棠树在晨风里轻轻摇动,几片黄叶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落在水泥地面上。
召公种树的时候,想的是“这里需要一个荫凉”。他种菊花的时候,想的是“这里需要一点颜色”。他没有想“三千年以后”,他只是把活干了。可活儿干了,命就留下了——树替他在,花替他在,地名替他在。三千年后的人提到“甘棠”,脑子里不是树本身,是一个人在树底下坐着的样子。那样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五官,穿什么衣服也不知道,但“在”这个动作很清楚。
我推开甘棠园的门走出去。晨间的召公镇正在醒过来——卖早点的小店开了门,街上开始有人走动,空气里有油条和豆浆的香味。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新棠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在汉白玉雕像的肩膀上洒了一捧细碎的光斑。我转过身继续走路。我已经决定明天回西安了,先去省所找刘振华把碑座的事说清楚,再看看航拍图,然后写一份简单的文字材料。我想把召公镇这十几天走出来的东西记下来——不是论文,是一份给所有人看的记录。召公种下的那棵树和那丛花,不该只是三千年前的一段往事。它们还在,年年还在。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