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河没直接进山。
他绕过村口老槐树,拐进东头小巷。
巷子尽头,一户低矮泥墙院。
院门歪着,风一大就响。
里面传出呼噜声,一声接一声,震得像拉风箱。
顾长河在门口站了一息。
上回他兜里一个子儿没有,这院里出来的人,背着他老娘,给他送了半袋苞米面。走的时候还撂下一句话:你欠我一顿肉。
他抬脚踹了下门板。
"郑满仓。"
呼噜停了。
屋里静了两息,有人迷迷糊糊骂了一句。
"谁啊?大晚上踹门,家里没闺女,别惦记。"
顾长河隔着门开口。
"满仓,吃肉去不去?"
屋里哗啦一声,像有人从炕上滚下来。
门开了。
郑满仓光着膀子杵在门口,裤腰带还没系好,头发睡成鸡窝,眼睛却亮得厉害。
"肉?哪儿来的肉?"
顾长河抬了抬猎枪。
"山里。"
郑满仓脸上的光塌了一半,往他身后瞅了瞅,又往枪上看了看。
"黑灯瞎火进山啊?"
"嗯。"
郑满仓搔了搔后脑勺,往屋里迈了半步,又往外迈了半步,脚在门槛上来回挪了两下,像只踩在冰上没拿定主意的鸡。
最后叹了口气,扶着门框往里钻,嘴里嘀嘀咕咕。
"进就进,反正死也就那么一回。"
翻箱倒柜一阵,郑满仓扛着扁担出来,腰里别了把柴刀,脚上趿拉草鞋。
顾长河扫了一眼。
"把衣服穿上。"
郑满仓低头看了看自己。
"哦。"
又跑回去,胡乱套了件破褂子出来。
两人从东头出村。
夜里的青岭村,狗叫声远远近近。几户人家还亮着煤油灯,窗纸上映着人影晃动。
刚才那场热闹散了,可消息没散。顾长河接了温家100千克钱粮亏空,背着猎枪进山。这两句话,今晚能钻进每户人的被窝里。
郑满仓跟在旁边,走了一段,嘴终于没忍住。
"长河,你真要娶温家那姑娘?"
"嗯。"
"她成分不好。"
"人好就行。"
郑满仓抓了抓头。
"也是。她长得是真俊,我白天远远看了一眼,差点撞树上。"
顾长河瞥他一眼。
郑满仓立刻改口。
"不是,我没别的意思,嫂子俊,那也是嫂子嘛。"
顾长河没再接话。
郑满仓凑近两步,压低嗓门。
"100千克(我真服了呀,为什么具体斤数写出来就成违禁词了?),你咋弄?咱俩把山上兔子全抓了,也差远了。"
顾长河看向前头。
山影压在夜色里,像一堵黑墙。
"兔子不够。"
"那打啥?"
"野猪。"
郑满仓脚下一滑,扶着旁边的树才没栽进路边沟里,声音都变了调。
"啥玩意儿?野猪?长河,你别吓我,那东西发起疯来比牛还凶。去年石沟村刘瘸子就是被野猪挑开的肚子,肠子都出来了,现在走路还哼哼呢。"
顾长河脚步没停。
"怕就回去。"
郑满仓嘴巴张了张,回头看了眼村子方向,又看顾长河,最后咬了咬牙。
"谁怕了,我就是提醒你,真死了你自己扛回去,我抬不动。"
骂归骂,他还是跟上来了。
出了村就是山脚。
黑风沟在青岭村后山最里头,平时村里人砍柴,最远走到老鸦坡,再往里,林子密,沟深,蛇虫多,野猪和狼都见过。老人说黑风沟的风邪,白天进去,背后都凉。
郑满仓一路嘴没停。
"长河,你这枪几年没响了吧?"
"嗯。"
"万一炸膛咋办?"
顾长河停下,把猎枪递到他眼前。
"枪膛我看过,锈没透。火帽还能吃力,只要别乱塞药,不会炸。"
郑满仓瞪着眼。
"你咋知道这些?"
顾长河把枪收回去。
"梦里学的。"
郑满仓愣了一下,认真点了点头。
"那你这梦挺值钱。"
上山口有条窄路,路两边全是蒿草,草尖沾着夜露,扫在裤腿上凉得刺人。月亮被云遮住大半,林子里一片黑。
顾长河走在前面,郑满仓扛着扁担跟在后头,脚步声越走越小。山风从沟里卷出来,树叶沙沙响。远处什么鸟叫了一声,短促,尖利。
郑满仓脖子缩了缩。
"长河。"
"嗯。"
"这山里,有没有山鬼?"
顾长河没吭声,弯腰摸了摸地上的草。
草叶倒向一边,沾着新泥,被踩过的痕迹还新鲜。
他直起身。
"有。"
郑满仓声音高了一截。
"啊?"
"会拱地,长獠牙,能把你屁股撕两半的那种。"
郑满仓反应过来,骂了一句,那把柴刀却还是悄悄握紧了。
顾长河没理他,蹲下来借着月光看泥印。蹄印乱,有大的,有小的,边上还有新鲜拱翻的泥土。
野猪群这两天来过。
他没急着往深处走,顺着山脊边绕了个方向,往上。
这片山他熟。什么风口有兔,什么树窝藏鸡,什么泥印是野猪,什么脚印是狼,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可脑子记得的,不在腿上。
爬了半个时辰,腿肚子硬了,胸口也烧。他右手攥了攥枪托,又松开。虎口那块皮子薄,枪托压久了发麻。
这种麻,从前没有过。
他靠着棵树喘了几口。
郑满仓见他停,立刻一屁股坐下。
"哎哟娘啊,我还以为你铁打的呢。"
顾长河抬手。
郑满仓立刻捂住嘴。
前头灌木丛动了一下。
细碎,很轻。
顾长河慢慢抬枪。
草丛没动了。
他保持姿势,没动。
五息。
十息。
再动。
一只灰兔从草里蹿出来,快得像一道影。
顾长河手指扣上扳机,停了半拍。
这只手,没开过枪。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扣死。
砰。
枪声炸开,林子里惊起一片鸟。
郑满仓往后一仰,结结实实坐在地上。
灰兔在三十步外翻了个跟头,不动了。
顾长河退壳,换弹,手稳着。心跳还重,他自己知道。
郑满仓爬起来跑过去,把兔子拎起来翻看。
兔头上一个血洞,干净利索。
他吞了口唾沫,把兔子塞进背篓,小跑两步追上顾长河。再看他的时候,眼神换了个样儿,也不东张西望了,脚跟得稳了。
两人继续往里。
山路更难走,碎石滑,树根绊脚。顾长河绕到一片矮松林下,随手捡块石子往树杈上一砸。
扑棱棱。
三只野鸡从树上惊起来。
顾长河抬枪,瞄了一拍,扣下扳机。
砰。
一只野鸡摔下来。
"去按那只。"
另一只飞得低,被枪声擦乱了方向,一头扑进草窝。郑满仓嗷一嗓子扑过去,草里鸡毛乱飞,被啄得直叫,最后还是把鸡摁死了。
他拎着鸡翅膀回来,笑得嘴都合不上。
"两只鸡,一只兔!长河,咱这不亏!"
顾长河绕着矮松林转了一圈,在一处枯草窝里摸到七八个野鸡蛋,用草叶裹好揣进布袋。
"别压碎。"
郑满仓连忙接过去,托得比托瓷碗还小心。
"嫂子补身子用的,我当祖宗供着。"
小收获不少。
可不够。100千克钱粮亏空,几只兔子野鸡填不住。
顾长河站在坡上,往黑风沟深处看。那边林子黑得更沉,沟里有水声。风从里面卷出来,带着一股腥臊味。
郑满仓也闻到了,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野猪?"
"大的。"
郑满仓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顾长河蹲下,在泥地里捏起一撮硬毛,黑灰色,粗。旁边泥地里还有一道暗色拖痕,不是蹄印,是什么东西硬被拽着走留下的。
他凑近鼻端闻了闻。
血腥。新鲜的。
"受伤了。"
郑满仓腿有点发软。
"受伤的更凶。"
"也更容易追。"
顾长河起身,郑满仓一把拽住他。
"长河,兔子鸡都有了,明天白天再来也行,今晚看不清,吃亏。"
顾长河看着他。
"满仓,温家的账,三天。"
郑满仓松了手。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哼了一声。
"行,死就死,我爹总说我吃得多,少我一个还能省粮。"
顾长河拍了下他肩膀。
"真出事,你上树。"
"那你呢?"
"我打。"
郑满仓没话了。
两人顺着血迹往沟里走,越往里树越密,脚下枯枝咔咔响。顾长河走得极慢,每走几步就停一下。风向,蹄印,拱痕,断草,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把人往一处山坳里引。
山坳里,先听见哼哧声。
粗重,一下一下,像破风箱。
顾长河抬手,两人蹲进一块大石后头。
借着月光往前看。
黑影。很大,拱着地,背上鬃毛竖着,每动一步,旁边就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声,轻,但规律,像什么东西拖在地上。
郑满仓的手指悄悄扣死了柴刀把,嘴凑到顾长河耳边,声音细得像蚊子。
"多大?"
顾长河没答话,眯眼盯着那头黑影,等着。
等了几息,云缝开了一道,月光落下来。
那头野猪的侧脸露出来。
左眼窝是一块黑洞。
瞎的。
眼窝周围结着陈旧血壳,下巴旁边那根獠牙磕掉了半截,踝子骨上卡着半截断掉的铁夹子,卡扣还死死锁在腿骨旁边。那条腿迈一步就往外拐一下,却没停,还是拖着走。
它挣出来了,夹子没出来。
难怪血迹一路到这儿。
郑满仓扯了扯顾长河衣袖,贴着耳朵。
"打不了。这东西一进一出,那枪根本来不及装。"
顾长河没接话,眼睛在山坳里扫了一圈。
前头一棵歪脖子松,树干矮,树杈开得低,离野猪十五步,离石头这边八步。
够。
他把麻绳取下来,打了个活套,把绳尾塞进郑满仓手里。
"上那棵松,坐稳。"
郑满仓顺着他手指看过去,脸色发绿。
"我?"
"你上去,等它绕过那块石头,往它前腿根子上甩。甩不住,就抱紧,别下来,等我喊。"
"那我甩偏了怎么办?"
"偏了也没事。"
顾长河看着那条拖着铁夹子的腿。
"它这条腿,抬不高。绳套只要落在脚边,它自己会踩进去。"
郑满仓盯着他看了一眼,没言语,把绳套捏牢,猫腰摸过去,爬上树杈,腿抖得树叶轻轻颤。
顾长河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等郑满仓在上头坐稳,他吸了口气,把石头猛地砸向野猪身后的树干。
砰。
野猪猛地抬头。
那只剩下的眼,血红。
它看见了顾长河。
山坳里炸开一声闷雷似的长吼,野猪拖着那条断腿,往这边冲了过来。
快。
拖着半截铁夹子,还比他料想的快。腿伤到这份上,冲势本该散,本该跑偏。这头不一样,它疼狠了,不会躲了,只会冲。
郑满仓在树上喊得破音。
"来了!"
顾长河没开枪,侧身往旁边跑,把野猪的路线往歪脖松那边带。
野猪瞎了左眼,冲势果然偏右。獠牙扫过他的衣摆,刺啦一声,半截衣角被撕开。
顾长河趁野猪借力转头那一瞬,单膝跪下,枪口压向那条伤腿旁边的软肋。
郑满仓的绳套同时从树杈上甩下来,没套住腿,落在了野猪前蹄旁边的泥地上。
野猪下一步,踩进去了。
活套一紧,绳子绷直。
郑满仓整个人被拽起来,脸憋得通红,死死抱着树干,脚蹬着树皮往上蹿。
"我拽不住!"
顾长河已经瞄准那块软肋,扣下扳机。
砰。
子弹打进肋间。
野猪身子歪了,冲势断了半截,四蹄扒着地,挣着要站起来。
没倒。
顾长河退壳,扣弹,装膛,抬枪。
野猪已经重新站起来,转头,对着他又冲,这回距离只剩十步。
顾长河没有退。
他盯住野猪那只独眼,枪口却往下压了半寸,避开脑袋,压向对侧那块肩窝。
七步。
五步。
扣下扳机。
砰。
野猪前腿一软,重重趴在地上,泥水溅起老高。
可它还没死,獠牙刨着泥,脖子挣扎着要抬起来。
顾长河把枪丢给郑满仓,拔出猎刀冲上去,绕到野猪侧后,一脚踩住那条拖着铁夹子的伤腿,弯腰压住它的颈背。
野猪疯了一样扭,差点把他甩飞。
顾长河整个人往前压,把刀尖抵进脖颈和肩胛骨之间那条缝,往里送。
一下。
很深。
野猪的挣扎顿了一拍。
他没停,顺着那条缝往里一拧,全身力气压在这一下。
热的东西喷出来,烫了一手。
野猪还在动,一下,一下,越来越轻,像风把火压小了。最后,那口粗重的喘声断了,整个身子塌下去,压在他手底下。
顾长河趴在它背上,没动,喘了几口气。
血腥味和松脂味搅在一起,凉风把这味道往他脸上吹。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虎口那块皮子,刀把压出来一道红印,手背上有几道细的血口子,不知什么时候划的,不深,就在那儿。
他把手握了握,又松开。
稳的。
顾长河把猎刀拔出来,在野猪鬃毛上擦了擦,站起身,抖了抖衣袖。
郑满仓还挂在树杈上,腿都忘了往下迈,盯着地上那头比牛犊子还大的野猪,又看顾长河,看了很久,才慢慢从树上滑下来,一屁股坐进泥里。
"长河。"
"嗯。"
"你跟我说实话。"
"啥?"
郑满仓吞了口唾沫。
"你打小见个鸡血都要绕道,今儿这是换了哪路神仙上的身?"
顾长河拍了下他脑袋。
"捆猪。"
郑满仓爬起来,走过去踢了一脚野猪肚子,确认真死透了,才扭头咧开嘴。
"两百斤往上,顾大民明天脸得绿。"
两人把野猪四蹄捆住。太重,扛不动,只能拖。
郑满仓扛着扁担,把绳子绕在肩上,往前拱了一步,差点跪在地上。
"娘嘞,这玩意儿比石磨还沉。"
顾长河把扁担穿进捆腿的绳子里,两人一前一后发力。
野猪动了,很慢,但动了。
郑满仓喘着气,走了一段,又开口。
"长河,这肉吃嘴里得香吧?"
"嗯。"
"那我分块肥的。"
"想得美。"
"我差点从树上摔下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给你猪尾巴。"
"你咋这么抠。"
顾长河没接话,脚步停住了。
郑满仓惯性带着嘴还想再说,顾长河把扁担往下一压。
两人都停了。
林子里的声音,风有,水有,虫子有。
就是没有脚步声了。
可脚步声,刚才是有的,跟了一段路了。
顾长河往前看,月光下,前头那截窄沟,两棵树桩之间横着一根绳子,颜色新,纤维还在反着光,离地不过一尺,刚好能绊住拖重物的人。
郑满仓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没吱声,柴刀从腰里出来了,手攥得很紧,刀背贴着大腿外侧,不让刀光往外反。
顾长河把手伸向腰后,指尖碰到猎刀的刀柄,停在那里。
树影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那里头,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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