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京口南城笼罩在一层湿冷白雾里,街巷间连巡夜兵丁的脚步声都稀稀拉拉,大半百姓早已沉沉睡去,唯有泥塘坊与郡府官仓两处,暗藏两股对峙的暗流。
刘裕将继母萧氏安置在内屋床榻,再三叮嘱不论院外传来何种动静,万万不可出门,只需要紧闭房门,切勿出声惊动外人。萧氏紧紧攥住刘裕衣袖,眼底满是担忧,反复嘱咐他切莫与人硬拼,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
“继母放心,我心中有数,今日只是擒拿栽赃恶奴,不会无端伤人。”刘裕轻轻掰开她的手,转身走到后院矮墙旁,最后检查一遍布置好的绳套陷阱。
后院围墙低矮,仅一人高,墙根堆积一堆枯枝杂草,恰好遮掩绳索机关。只要有人翻墙落地,脚下踩到隐蔽绳线,头顶悬挂的粗麻绳便会瞬间收紧,缠住来人脚踝,将其绊倒在地,发出巨大响动,刘裕便能第一时间冲出擒拿。
布置完毕,刘裕翻身躲进院角柴房,柴房留有一道窄缝,刚好能完整看清后院矮墙全貌,腰间短刀出鞘半寸握在手中,凝神静气等候周虎派来的仆役。
按照白日周虎二人对话,对方约莫子时三刻抵达,趁着夜深无人,翻墙将装有粟米的官仓布袋丢在柴房角落,伪造刘裕盗取官粮的假象。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更夫敲过两响,子时三刻将至,巷口传来四道轻缓脚步声,刻意压低动静,朝着刘裕茅屋后院靠近。
刘裕屏住呼吸,透过柴房窄缝向外望去,四名青布短衫汉子,皆是昨日跟随周虎的王家仆役,每人肩头扛着一小袋粟米,手中握着短木棍,蹑手蹑脚摸到矮墙之下。
“动作轻点,莫弄出声响,那砍柴的穷汉说不定已经外出捕鱼,屋里只剩一个老妇,很快便能完事。”领头仆役低声吩咐,抬手率先攀上土墙,翻入院内,剩余三人紧随其后,陆续翻越围墙落地。
为首之人刚踩实地面,脚下恰好踩中隐蔽绳线,只听“唰”一声脆响,头顶麻绳骤然下坠,死死缠住他的右脚脚踝,巨大拉力直接将人拽倒,重重摔在枯枝堆上,痛得他闷哼一声,粟米布袋脱手,粟米撒了一地。
另外三名仆役大惊失色,慌忙举起木棍四处张望,黑暗之中看不清陷阱来源,只以为院内埋伏有人,心头慌乱。
“有人!快走!”
一人话音未落,柴房木门猛地被刘裕一脚踹开,高大身影裹挟着阴影直冲而出。夜色之下,刘裕身形如山,周身常年山野搏杀沉淀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四名仆役白天亲眼见过他单手制服周虎,此刻心底本能生出恐惧,竟不敢主动上前动手。
领头被绳索捆住脚踝的仆役挣扎着想起身,刘裕快步上前,抬脚踩住对方后背,单手扯过一旁捆柴麻绳,三两下将他双手反绑牢牢捆住。剩余三人壮着胆子持棍夹击,木棍分三路砸向刘裕四肢。
刘裕低武搏杀招式全是生死之间打磨的实用技法,不追求花哨招式,专挑对方关节、手腕等薄弱处下手。侧身躲开正面棍击,左手精准扣住左侧仆役手腕,微微发力,对方吃痛松开木棍,刘裕顺势夺过木棍,反手横挡,格开另外两人的进攻。
短短四息,三名仆役尽数被木棍逼到墙角,进退不得。刘裕冷喝一声,声震后院:“深夜翻墙闯入民宅,携带官仓粟米栽赃陷害,人赃并获,还敢负隅顽抗?”
四名仆役本就心中有鬼,听见栽赃二字,吓得浑身发抖,手中木棍纷纷落在地上,不敢再反抗。刘裕依次将四人双手捆绑,绳索勒紧,一字排开跪在院中,地上散落的粟米布袋、洒落的粟米,便是实打实栽赃赃证。
“刘、刘郎君,是周虎逼我们来的,并非我等本意,求您手下留情!”领头仆役连连磕头,恐惧之下,将周虎与吴安勾结贪墨、计划栽赃刘裕的内情全盘托出,口供与刘裕白日在粮仓外听见的对话分毫不差。
刘裕静静听完整段供词,将四人看管在院内,转身走到巷口,按照之前约定的暗号,敲击三下墙面,通知埋伏在巷外的巡检陈和。
片刻之后,陈和带着两名持戈兵丁快步走入后院,看见跪地捆绑的四名王家仆役、满地散落的官仓粟米,当即上前核对,又询问仆役完整口供,心中证据彻底齐全。
“这边人犯、赃粮尽数拿下,粮仓后门那边应当也快有动静,我们即刻带兵前往合围。”陈和挥手示意兵丁押解四名仆役先行前往郡衙临时关押,自己随同刘裕赶往南城官仓后门。
二人沿着薄雾笼罩的土路快步奔走,半个时辰抵达粮仓西侧树林,埋伏在此的两名兵丁立刻上前禀报,方才一刻之前,王家私人马车满载布袋从粮仓后门驶出,正停在前方三岔路口等候,吴安亲自在后门清点剩余赃粮,尚未离去。
陈和当即安排兵丁分两路包抄,一路堵住马车前路,一路绕至粮仓后门截断吴安退路,刘裕随同巡检正面上前拦截。
马车之上,周虎正坐在车夫身侧,指挥仆从搬运布袋,忽见持戈兵丁围拢上来,脸色瞬间惨白,想要驱车逃窜,却早已被兵丁拦住去路,进退无路。
粮仓后门之内,仓吏吴安听见外面喧哗,慌忙出门查看,撞见巡检陈和,当场心神大乱,下意识想要躲回仓内,被兵丁上前拦下控制。
刘裕走上马车旁,掀开装载布袋的麻布,袋内满满都是赈灾粟米,布袋边角撕裂,与他前日在墙角捡到的绸缎残布纹理完全吻合。他又低头比对路面车轮印,与自己此前勘查的窄轮车辙一模一样,半块王家腰牌的物证此刻从怀中取出,递到陈和手中。
“巡检请看,车轮痕迹、绸缎布袋、王氏家仆腰牌碎片,再加上四名翻墙栽赃仆役的口供,吴仓吏勾结王怀祖盗取朝廷赈灾粟米,栽赃庶民掩盖罪行,所有证据全部齐全,无可辩驳。”
陈和手持多份物证,走到吴安与周虎面前,厉声审问。二人起初还妄图狡辩,推诿不认贪墨之事,可满地赃粮、匹配痕迹、人犯口供层层夹击,破绽百出,不过片刻,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老老实实供认了数月以来内外勾结盗取赈灾粮、倒卖牟利的全部经过。
从初夏到深秋,吴安利用仓吏职权,每三日便配合王家仆从深夜开门运走三成赈灾粟米,低价分给王怀祖,由对方转手卖到京口各大粮铺,所得钱财二人平分,前后盗取粟米数千石,无数流民因此缺粮挨饿。此次刘裕巷中折辱周虎,周虎便定下栽赃毒计,打算彻底除掉刘裕这个对头。
全部口供记录完毕,陈和命兵丁将吴安、周虎连同马车赃粮一并押往郡衙,刘裕随同前往,作为人证留存笔录。
抵达郡衙之时已是丑时,郡守早已歇息,值守主簿连夜接手案件,看着满满一堆物证、多名人犯完整口供,脸色格外凝重。琅琊王氏虽是本地大族,可盗取朝廷赈灾粮乃是重罪,牵扯无数流民生计,若是隐瞒不报,一旦被监察御史知晓,郡守与主簿皆要承担重罪,无人敢私下抹平此事。
主簿连夜整理卷宗,承诺第二日清晨上报郡守,依法扣押所有赃粮,重新分发给泥塘坊及周边挨饿流民,吴安、周虎等人暂且关押大牢,等候定罪处置。王怀祖虽未当场抓获,可所有人犯口供直指他为主谋,主簿承诺明日传唤王氏旁支王怀祖前来郡衙对质。
一桩牵动京口底层流民生计的官仓窃粮悬案,在刘裕层层勘察、布局收网之下,彻底水落石出。
处理完郡衙笔录,天色微微泛白,薄雾渐渐散去,刘裕辞别陈和,独自折返泥塘坊茅屋。推开家门,萧氏一夜未眠,守在窗边等候,见他平安归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连忙端上温热米汤。
“事情都了结了?那些官吏、恶奴不会再来加害我们了吧?”萧氏担忧问道。
刘裕端起米汤一饮而尽,淡淡点头:“赃粮全数追回,明日便会重新发放流民,吴安、周虎关押大牢,王怀祖也要前往郡衙接受审问,短时间内无力寻我们麻烦。今日一桩谜案,靠着勘查痕迹、梳理口供方才破局,我才发觉,世间诸多阴谋诡计,皆藏细微痕迹之中,只要静心观察,便能窥见真相。”
萧氏轻叹一声,坐到他身侧:“你心思太过缜密,寻常百姓只会埋头谋生,唯有你愿意花费心力,探查这些暗藏暗处的阴谋。只是这般行事,容易得罪士族官吏,往后务必收敛锋芒,少管旁人是非。”
刘裕望向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流民百姓得知赈灾粮追回,纷纷奔走相告,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笑意,心中一片平和。他从不是天生爱管闲事,只是见不得底层百姓被权势肆意欺压。
“我出身寒门,深知挨饿受欺的滋味,力所能及之处,能护一方百姓安稳,便是值得。”
话音落下,刘裕怀中那半块青铜腰牌碎片被他取出,放在木桌之上,作为破获第一桩悬案的纪念。他隐约察觉,自己这一生,注定不会困死泥塘坊砍柴贩履,往后乱世纷争,朝堂、军营之中,必然会有更多错综复杂的谜案、权谋博弈等待他勘破,今日市井仓粮一案,仅仅只是开端。
晨光穿透茅屋破损窗纸,落在刘裕宽厚的肩头,蛰伏在底层寒门的潜龙,已然借着一桩民间悬案,展露了过人的洞察与布局之才,前路风雨,才刚刚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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