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宫两个字传下去,后宫先乱。
乱得很轻。
不是朝堂那种一群人跪倒哭喊。后宫的人怕出声。门一关,宫女太监只敢贴着墙走,裙角和靴底擦过湿砖,沙沙作响。
霍去病站在小周后寝殿门口。
雨水从廊檐往下落,一线一线,把门前石阶砸出细小水花。
寝殿后窗开着。
窗下有水痕。
一行脚印从窗边往外延,走到花圃旁边断了。花圃里泥土被踩翻,露出半截断簪。簪头是白玉的,玉面上刻了一片小小的莲瓣。
老太监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是娘娘的。"
霍去病接过簪子。
玉簪断口新。
断口不碎,边上有一点压痕,像被人硬生生捏开。
他把簪子放回韩熙载手里。
"记。"
韩熙载没有多问。
他现在已经学会了,陛下说记,就先记。别问这东西有什么用。用不用得上,后面自然见分晓。
宫女跪成一排。
最大的那个叫采蘋,是小周后身边老人。她哭得眼睛红,却没敢失礼,一直跪得很直。
霍去病问:"半个时辰前,谁进过这里。"
采蘋道:"只有内侍刘全来过。说张府起火,外头乱,陛下命各宫关门。娘娘听完便说心口不安,让奴婢去取披风。奴婢回来,娘娘已经不见。"
"刘全呢。"
老太监立刻回头:"去找刘全!"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走。
霍去病看着地上的脚印。
脚印很浅。
不是小周后的。
女人穿绣鞋,脚尖窄。地上这几处印子前掌宽,后跟重,是男人压出来的。可从后窗往外的泥痕里,又夹着两道轻印。像有人先落地,再有人追上去。
"娘娘会武?"
采蘋愣住,摇头:"娘娘身子弱,平日连高阶都走得慢。"
"那她自己翻不了窗。"
老太监低声道:"陛下的意思是,有人抱走了娘娘?"
霍去病没答。
他走到后窗边,看窗棂。
窗棂上有一道细痕。
不是刀。
是指甲刮的。
小周后被人拖出去时,抓过窗棂。
霍去病胸口忽然一紧。
霍去病闭了闭眼。
韩熙载离得近,听见了,却没敢问陛下在对谁说话。
小太监很快回来,跪在雨里,声音发抖。
"刘全不见了。"
老太监一脚踹过去。
"狗东西!"
小太监滚了一圈,又爬起来:"刘全住处没人,箱笼还在,只少了一套内侍服。"
"少哪一套。"
"黑边的雨服。"
韩熙载把那枚黑扣子递过去。
小太监看了一眼,立刻磕头:"是内侍雨服上的扣。"
霍去病问:"宫里内侍雨服,谁管。"
老太监道:"尚服局。"
"带管事。"
尚服局管事来得很快。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官,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抱着雨服簿子。她跪下后,先把簿子举过头顶。
"内侍雨服共一百七十二套。昨日领出二十三套,今日归还二十二套。少一套,领用人刘全。"
"刘全平日在哪当差。"
"御药房外。"
霍去病看向韩熙载。
御药房。
周宗。
死蚊子。
缺页起居注。
现在又多了一个刘全。
线不是乱。
是有人把线故意绕成一团,想让他们查到小周后身上。
这时,宫门外传来脚步。
林仁肇冒雨赶来,甲上全是水。
"陛下,张府火势已压住。后门逃出三人,抓住两个。一个死了,一个还活。"
"张洎呢。"
"没见到。"
林仁肇顿了顿。
"活口说,小周后娘娘不是被刘全带走的。"
老太监抬头。
林仁肇声音沉了下去。
"他说,是娘娘自己跟张洎走的。"
廊下的水声突然显得很响。
跪着的宫人没人敢抬头。
小周后三个字,在宫里太重。李煜从前宠她,宠到连朝臣都知道。若她真和张洎牵上关系,不管真假,刀都不好落。
霍去病看着林仁肇。
"谁说的。"
"张府门房。"
"亲眼看见?"
"他说亲眼看见。"
霍去病冷笑。
"越是亲眼,越要查。"
老太监跪在雨水里,膝盖下积了一小片水。他想替小周后辩,又怕越辩越乱,只能把头磕下去。
"陛下,娘娘待您……待从前的陛下,从无二心。"
霍去病听见"从前"两个字,眼神停了一下。
霍去病胸口闷了一下。
不是疼。
是难受。
李煜大概听见了。
霍去病在心里道:"我知道。"
水底没有回应。
可那股难受没有再往上涌。
他把那枚黑扣子交给韩熙载。
"一颗扣子,一截断簪,一道脚印。都拿着。"
韩熙载应下。
"陛下要去张府?"
"去。"
"那宫中……"
"宫中先不审。"
韩熙载抬眼。
霍去病道:"宫里人怕,越审越乱。张府在烧,烧得越急,越说明那里有东西。"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又停住。
"采蘋。"
采蘋跪直。
"奴婢在。"
"你家娘娘若回来,告诉她一句话。"
采蘋眼泪还挂在脸上。
"陛下请说。"
霍去病看着雨里的宫门。
"别藏证据。藏了,朕也一样查她。"
采蘋愣住。
老太监也愣住。
这话冷。
可比任何一句"朕信她"都有用。
因为他不是护短。
他是要真相。
韩熙载跟着走出寝殿时,回头看了一眼。
采蘋还跪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裙角。她身后那些宫女,有人怕得发抖,有人低着头掉眼泪,还有一个小宫女偷偷把地上的水痕用袖子护住,生怕被后来的人踩乱。
韩熙载忽然觉得,后宫里也不是只有哭声。
至少有人知道证据比哭有用。
宫门合上前,霍去病又吩咐一句。
"门口换夜战营。"
老太监一惊。
"陛下,夜战营都是外臣兵卒,守娘娘宫门恐怕……"
"守门,不进门。"
"可宫中旧例……"
霍去病停步。
"旧例守住人了吗?"
老太监闭嘴。
一队夜战营很快接手宫门。他们不往里看,只背对寝殿,刀尖朝外。宫女们原本更怕,可过了一会儿,反倒安静下来。
这些兵不像内侍。
内侍会传话,会猜脸色,会把一句话传成十句。
兵只守门。
采蘋扶着门框站起,低声对身边人道:"谁也不许乱动。娘娘回来前,这里一根线都不许少。"
这句话传到廊外。
霍去病听见了。
他没回头。
只是对韩熙载道:"记她名字。"
"采蘋?"
"嗯。"
"为何?"
"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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