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蚊子被放在白瓷碟里。
很小。
小到殿里几个大臣看见时，脸上都写着荒唐。
霍去病却看了很久。
蚊子肚子鼓起，血色发黑，不像刚吸的血。太医院药房干净，夜里又冷，若不是有人特意留下，谁会注意一只蚊子。
老太监低声道：“陛下，太医令周宗失踪，或是畏罪潜逃。这蚊虫……怕是巧合。”
霍去病看他。
老太监立刻闭嘴。
“周宗昨夜给朕用过什么药。”
太医院副使跪在地上，汗不断往下滴。
“回陛下，安神汤，参附汤，还有一味清心散。”
“方子。”
副使把方子递上。
霍去病看不懂。
他递给韩熙载。
“念。”
韩熙载念到清心散时，停了一下。
“怎么。”
“这味药里有寒水石。”
副使忙道：“陛下气急攻心，高热昏厥，寒水石可退热。”
韩熙载问：“剂量为何这么重？”
副使脸白了。
“是周太医开的。”
霍去病问：“吃多了会怎样。”
副使不敢答。
“说。”
“伤阳。轻则昏沉不醒，重则……重则气绝。”
殿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昨夜李煜不是单纯气急攻心。
有人想让他醒不过来。
或醒来也继续软弱、昏沉、任人摆布。
霍去病把方子放下。
“周宗家眷。”
“已派人去拿。”
“宫门。”
“已封。”
“城门。”
林仁肇道：“各门皆查，无周宗出城记录。”
霍去病看向众人。
“人在宫里。”
这句话一出，殿中空气立刻冷了。
宫里。
比城外宋军更麻烦。
宋军在明处，杀过来就打。宫里的人藏在帐子后、药碗里、奏折中。刀未必见血，照样能亡国。
韩熙载道：“陛下，周宗若藏宫中，必有人接应。太医、内侍、后妃、宗室旧人，都有可能。”
老太监扑通跪下：“陛下，老奴对陛下忠心——”
霍去病没看他。
“忠心不是喊的。”
老太监头磕在地上。
霍去病起身。
“查三件事。”
韩熙载提笔。
“第一，周宗昨夜入殿前，见过谁。”
“第二，清心散是谁取药、谁煎药、谁端药。”
“第三——”
他停住。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不是他的。
是湖底那个人的。
李煜坐在案前，面前放着一本册子。旁边有人低声念着什么。灯火很暗，纸页上有几个字。
起居注。
画面很快沉下去。
霍去病皱眉。
“起居注是什么。”
韩熙载一怔。
“记陛下言行起居之册。”
“谁管。”
“起居舍人。”
“拿来。”
韩熙载立刻让人去取。
半个时辰后，起居注送到。
一共三册。
霍去病翻不开耐心，直接让韩熙载读。
从李煜病倒前一日读起。
佛事，召见徐铉，见郑王，夜宴，饮药，屏退左右。
读到病倒那一页时，韩熙载停住。
霍去病看他。
“继续。”
韩熙载抬头。
“少了一页。”
老太监脸色一白。
起居注不是普通册子。
那是皇帝身边最不该缺页的东西。
霍去病伸手。
韩熙载把册子递给他。
撕口很细。
不是新撕。
至少昨夜之前就没了。
霍去病用指腹摸过断口。
“这一页记的什么。”
起居舍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臣、臣不知。臣接手时便已缺失。”
“谁交给你的。”
“前任起居舍人，张洎。”
殿里几人同时变色。
张洎。
南唐文臣，素有才名，也最早主张向宋称臣的人之一。
韩熙载低声道：“张洎昨夜也在殿外跪请开城。”
霍去病把起居注合上。
“人呢。”
侍卫匆匆来报。
“张洎称病，未入朝。府门紧闭。”
霍去病笑了一下。
“病得真巧。”
他把那只死蚊子连同药方、起居注一起放到桌上。
“林仁肇。”
“臣在。”
“围张府。”
“是。”
“韩熙载。”
“臣在。”
“你跟朕去。”
韩熙载抬头。
霍去病说：“朕要亲自问问，那一页上写了谁的名字。”
殿外雨忽然落了下来。
侍卫刚要传令，宫门方向又有急报奔入。
“陛下！张洎府中起火！”
“还有人从后门逃出，往小周后娘娘宫中去了！”
殿里众人的目光一瞬间全变了。
小周后。
这个名字比张洎更麻烦。
张洎是臣，能抓。郑王是宗室，能斩。可小周后是李煜最宠的人，是宫里最柔软也最敏感的一处。若有人逃进她宫里，是巧合，还是故意把火往后宫引？
老太监急声道：“陛下，娘娘绝不会——”
霍去病抬手。
老太监闭嘴。
“林仁肇，围张府，不许火灭前有人出。”
“臣领命。”
“韩熙载，带起居注跟朕走。”
韩熙载把缺页的册子抱紧。
“去娘娘宫中？”
霍去病已经往外走。
“去。”
老太监追上来，声音发颤：“陛下，后宫之地，外臣不可入。韩大人若去，恐坏礼制。”
霍去病脚步不停。
“宋军都到江边了，礼制还在宫门口排队？”
老太监不敢再劝。
雨越下越急。
宫道上的灯被水打得发暗。远处张府火光映红半边天，近处小周后寝宫却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霍去病走到宫门前，忽然停住。
脑子里，那片湖动了一下。
很轻。
像水底有人碰到了石头。
紧接着，一段不属于他的情绪涌上来。
急。
怕。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霍去病皱眉。
湖底那个人，对这个地方有反应。
宫门内，一个宫女跌跌撞撞跑出来，扑通跪倒。
“陛下！娘娘不见了！”
霍去病停在宫门前。
雨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滴。
那一瞬间，脑子里的湖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明显。像水底那个人挣了一下，却被更深的冷拖回去。
疼。
不是他的疼。
胸口却像被什么攥住。
小周后。
这个名字在李煜残存的记忆里，不是一个人那么简单。是灯下的手，是纸上的词，是病中有人替他掖被角，是他软弱人生里少数不需要防备的地方。
霍去病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战场上，别人的情绪会拖慢刀。
可这是同一具身体。
他绕不开。
“什么时候不见的。”
宫女哭道：“半个时辰前。娘娘听见张府起火，便说心口不安。奴婢去取披风，回来人就没了。寝殿后窗开着，地上有水，还有一枚……一枚扣子。”
“扣子呢。”
宫女双手奉上。
一枚黑色衣扣。
不是宫中女衣上的。
韩熙载看了一眼：“像内侍服上的。”
老太监脸色大变。
后宫，张洎，太医，缺页起居注，小周后失踪。
这些线忽然缠到了一起。
霍去病把扣子握在掌心。
“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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