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消息走得比马快。
只要有人想传,不到天亮,满城都会知道小周后跟张洎走了。一个宠妃,一个主和文臣,一个缺页起居注。到时候不必宋军攻城,金陵自己先咬自己。
霍去病把断簪收进袖中。
"活口在哪。"
"张府。"
"带路。"
韩熙载迟疑:"陛下,娘娘这边……"
"封住。"
霍去病道:"殿内所有人,不许出。外头所有人,不许进。谁传一句闲话,割舌。"
他说得平。
廊下几个小太监脸一下白了。
张府离宫城不远。
火刚灭,墙还在冒烟。雨水浇在烧黑的木梁上,冒出白气。府门前跪着一排人,男女都有,脸上全是灰。
活口被按在廊柱边。
他是张府门房,腿上中了一箭,还没拔。看见霍去病过来,眼睛往旁边躲。
霍去病蹲下。
"再说一遍。"
门房嘴唇发抖:"小、小周后娘娘,是跟我家主人走的。"
"你亲眼看见?"
"看见了。"
"在哪。"
"后门。"
"什么时辰。"
"张府起火后不久。"
"她穿什么。"
门房卡住。
霍去病看着他。
"说。"
"穿……穿白衣。"
霍去病站起来。
韩熙载也听出了不对。
小周后失踪时,采蘋说她披风还没取。寝殿里留着外衣。雨夜出门,不可能只穿白衣。
林仁肇一脚踩在门房箭伤上。
门房惨叫。
"真话。"
"是、是张大人让我这么说!他说若有人问,就说娘娘跟他走了。其余的小人不知!小人真不知!"
"张洎去了哪。"
"西园。"
"西园有什么。"
"旧书阁。"
韩熙载皱眉:"张洎府中藏书甚多,旧书阁早年因漏雨废了。"
霍去病看向林仁肇。
"搜。"
旧书阁在张府最西侧。
门被火熏黑,锁已经断了。里面书架倒了一半,地上全是湿纸和灰。几个夜战营进去翻找,很快在墙后找到一道暗门。
暗门后不是地道。
是一间很小的夹室。
夹室里有一盏灯。
灯快灭了。
小周后坐在墙边,脸色很白,怀里抱着一个昏过去的小药童。
她头发乱了,袖口被划破,手背上有血。看见霍去病进来,她先看他的脚。
左脚。
她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陛下。"
老太监几乎哭出来:"娘娘!"
小周后却没有哭。
她把怀里的小药童往前推了一点。
"他是御药房的人。刘全要杀他。我跟过去,才找到这里。"
霍去病看着她。
"张洎呢。"
"走了。"
"你见过他?"
"见过。"
小周后从袖中取出一张被油纸包着的纸。
纸被她攥得皱了,边角还有灰。
"他说这个东西烧了,就没人能救陛下。"
韩熙载接过去,手指一僵。
那是一页起居注。
缺的那一页。
小周后抬头,声音很轻。
"臣妾不是跟张洎走。"
她看着霍去病。
"臣妾是去抢他烧不掉的东西。"
她说完这句,手指终于松了一点。
怀里的小药童滑下去半寸,她又立刻扶住。那孩子背后有一片血,衣服被烟熏黑,嘴唇发紫。
"先救人。"
霍去病道。
老太监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让人叫太医。
小周后却拦了一下。
"别叫太医院的人全来。"
霍去病看她。
小周后道:"臣妾不知道谁能信。"
这句话一出,夹室里安静下来。
从前小周后不会说这种话。
她在宫里不管朝政,也不碰外臣。李煜给她的是词,是琴,是半夜凉下来的酒。可今晚,她亲眼看见御药房的人被拖走,亲手从火里抢出一页起居注。
再柔软的人,被火燎一下,也会知道疼从哪里来。
韩熙载低声道:"可让太医院副使带药箱来,先不让旁人近身。"
霍去病点头。
"照办。"
小周后靠着墙,像这才撑不住。
"那里。"
霍去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灯座下面压着一点灰。
林仁肇上前拨开,灰里露出半块玉印泥。
不是官印。
是私印压过后的泥边。
韩熙载凑近,看见残存的半个字。
洎。
张洎来过这里。
小周后不是凭空指认。
霍去病把那块印泥收起。
"还有什么。"
小周后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想起什么。
"张洎走时咳了三声。第三声很重。"
韩熙载写下。
霍去病问:"这也记?"
韩熙载道:"张洎有肺疾,遇冷咳重。若路上有人听见,能辨。"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
"现在会查人了。"
韩熙载没接这句。
他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太医院副使赶到时,身后只带了一个药童。
他一进夹室,先看小药童伤口,再看小周后手背,最后才看霍去病。这个顺序让霍去病多看了他一眼。
"名字。"
"臣吴简。"
"你和周宗什么关系。"
吴简手一顿。
"同僚。"
"好还是坏。"
这问法太直。
吴简抬头,咬了咬牙。
"臣不喜周宗。"
老太监瞪他。
吴简伏地道:"周宗脾气硬,常骂臣等方子温吞。可他医术不差,也不会拿陛下性命赌前程。"
霍去病点头。
"治。"
吴简立刻给小药童止血。
小周后坐在旁边,看着他的针。她没有叫疼,只在吴简替她挑出木刺时,指尖轻轻一缩。
霍去病看见了。
他没有开口。
小周后也没有看他。
两个人隔着一盏快灭的灯,都把话压住。
韩熙载站在边上,忽然觉得小周后不是只会哭的美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怕,什么时候该忍,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去抢那一页会要命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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