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阁里太窄。
人一多，湿纸味和烟灰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
霍去病让人把小药童抬出去。
小周后要起身，膝盖却软了一下。
霍去病看见她手背上的血。
不是刀伤。
是被木刺划的。
他把视线移开。
这不是战场。
战场上受了伤，能走就走，不能走就抬。可眼前这个人一受伤，霍去病胸口就发沉。
韩熙载把缺页摊在一块干木板上。
纸很薄，边缘被火燎黑一圈。
字还在。
李煜病倒前一夜，张洎入殿。
太医令周宗进清心散。
内侍刘全奉药。
小周后曾劝停药。
李煜饮半盏，夜半昏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清心散内，加寒水石三钱，制乌头一分。
韩熙载读到这里，声音停了一下。
老太监脸上的肉抖了抖。
"乌头？那不是毒药么？"
小周后靠在墙边，低声道："周太医说过，陛下体寒，不能再用寒药。那夜臣妾拦过。张洎说朝中都等陛下醒来定夺，不能让陛下继续昏睡。"
"李煜喝了？"
霍去病问得直。
小周后听见李煜两个字，眼神微微一顿。
不是因为称呼冒犯。
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提起自己的名字，像提另一个人。
"喝了半盏。"
"谁劝的。"
"张洎。"
"谁递的。"
"刘全。"
"谁写进起居注。"
小周后看向那页纸。
"起居舍人原本写了。后来张洎说，此事牵涉太医用方，传出去伤国体，要暂收重誊。再后来，那一页便没了。"
霍去病笑了一声。
伤国体。
这两个字在南唐真好用。
杀忠臣，伤国体。
查宗室，伤国体。
皇帝差点被药死，也伤国体。
他拿起那张纸。
"张洎为什么带你来。"
小周后摇头。
"他不是带臣妾来。他想把臣妾引出来。刘全在宫里传话，说陛下要臣妾去张府认一味药。臣妾起疑，跟到半路，看见御药房那个孩子被他们拖进来。"
林仁肇看向昏迷药童。
"他知道什么？"
"他听见刘全说，周太医没死，被藏在城里。"
霍去病眼神一动。
周宗没死。
那只死蚊子，果然不是毒手留下的玩笑。
是示警。
韩熙载道："张洎要烧府，是为了毁掉缺页，嫁祸娘娘，再借宫乱脱身。"
霍去病没有接这句。
这种总结，没用。
他问小周后："张洎走前说什么。"
小周后想了想。
"他说，李从嘉身边换了人，金陵也守不住。只要宋军进城，今日污名自然会洗清。"
"还说了什么。"
"他说陛下若真想知道周宗在哪，就去查禁军兵册。"
林仁肇皱眉。
"太医和禁军兵册有什么关系？"
没人答。
霍去病把缺页折起，递给韩熙载。
"带回宫，抄三份。一份留朕这里，一份给林仁肇，一份贴到张府门口。"
韩熙载一惊："贴出去？"
"对。"
"此事牵涉娘娘清名，若贴出去……"
"她清不清白，藏着说不清。贴出去，所有人都看得清。"
小周后抬眼看他。
霍去病没有看她。
"再传旨。"
他看向林仁肇。
"张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仁肇抱拳。
外头忽然有人来报。
"陛下，张府后井发现一具焦尸，身上有张洎玉佩。"
霍去病把断簪放回袖中。
"抬来。"
小周后听见焦尸二字，没有露出轻松。
她看着霍去病。
"陛下觉得不是他？"
"太快。"
"什么太快？"
"火起得快，活口招得快，尸体也来得快。"
霍去病道："打仗时，敌人送到你面前的东西，先当假的看。"
小周后垂下眼。
"臣妾以前只知道，别人送来的诗，有些不能信。"
"诗也一样。"
韩熙载看了他一眼，没接。
韩熙载咳了一声，把缺页重新用油纸包好。
"陛下，此页若贴出去，张洎便没有回头路。他会更急。"
"急好。"
"急则乱。"
"急则动。"
霍去病看向外头。
"藏着的人最难杀。动起来，就有脚印。"
小药童这时醒了一瞬。
他睁眼看见小周后，嘴唇动了动。
"娘娘……周太医说，药渣……药渣别倒……"
"药渣在哪。"
霍去病立刻问。
小药童喘得很急。
"御药房，第三只黑罐。刘全以为倒了，其实周太医换了。"
说完这句，他又昏过去。
霍去病看向林仁肇。
"派人去取。"
林仁肇立刻点了两名夜战营。
缺页是字。
药渣是物。
字能被辩，物不好辩。
张洎要烧一页纸，却没想到周宗还在药房里留了一手。
夜战营很快从御药房带回第三只黑罐。
罐子封口还在。
外面糊着旧泥，泥上有半枚指印。吴简闻了一下药渣，脸色就变了。
"有乌头。"
老太监骂了一句。
吴简又取银针试，针尖没有立刻变黑。
韩熙载皱眉。
"不是毒？"
"乌头不是砒霜。银针未必能试出来。"
吴简把药渣摊开，指着里头几片灰白碎石。
"寒水石重寒，乌头大热。若按常方，二者不会这样配。陛下本就体弱，先寒后热，脉象必乱。到时可说旧疾暴发，也可说忧思伤身。"
"喝多少会死。"
霍去病问。
吴简低头。
"半盏未必即死，但足够让人昏厥。若后续再进两次，臣不敢说。"
夹室里没人说话。
李煜没有死，不是下毒的人仁慈。
是霍去病醒得太早。
霍去病看着那罐药渣。
"写。"
韩熙载提笔。
"写清楚，药怎么害人，谁递药，谁劝药，谁撕页。别用典，别绕。街上卖柴的人也要看懂。"
韩熙载应下。
他知道这张告示一贴出去，张洎这辈子就回不了头了。
可金陵也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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