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绛跪得很快。
"臣听闻张府失火,张洎可能潜逃。水门乃金陵要害,臣自然先想到水门。"
话说得圆。
圆得像一枚铜钱。
霍去病没理他。
他走到兵册房前。
门从里面闩着。
林仁肇一脚踹开。
屋里没人。
桌上摊着几本兵册,地上倒着墨砚。墨汁顺着桌脚往下淌,流到门缝处,所以外头看见黑痕。
韩熙载捡起一本。
殿前禁军名册。
还好。
也好。
翻到时,他停住。
整页被墨涂了。
不是随手泼。
是一笔一笔盖上去,盖得很用力。纸都被墨泡软了,几个名字隐约露出半边,却看不全。
霍去病拿过来看。
"能洗出来吗。"
韩熙载道:"可用清水试,但未必全。"
"试。"
卢绛跪在门口,额头贴地。
"陛下,兵册房钥匙由臣与两名书吏共掌。臣今夜一直在外巡防,绝不知情。"
霍去病问:"书吏呢。"
林仁肇道:"少一个。"
"谁。"
"秦保。"
卢绛立刻道:"秦保平日老实,家中有老母,绝不敢通敌。"
霍去病终于看他。
"朕问你了?"
卢绛闭嘴。
屋里搜出一截蜡。
蜡很新,带着水腥味。
林仁肇道:"水门封锁用蜡泥验印。这截蜡应是旧水门那边的。"
兵册,旧水门,张洎,周宗。
霍去病把那截蜡捏碎。
"调殿前禁军。"
卢绛抬头:"陛下,夜中调兵,恐军心不稳。"
"现在很稳?"
卢绛被噎住。
霍去病让人把兵册房另外两名书吏也带来。
一个老,一个年轻。
老的跪下后只喊冤,喊到嗓子发哑。年轻那个一直低头,袖口藏在掌心里。
"手。"
年轻书吏一抖。
林仁肇上前掰开他的手。
袖口有墨。
不是地上泼的那种大块墨,而是一点一点溅上去的。像站在旁边,看别人涂兵册时被甩到。
"叫什么。"
"蒋元。"
"谁涂的。"
蒋元看了卢绛一眼。
卢绛立刻道:"陛下,臣与此人并无私交。"
霍去病没看卢绛。
"蒋元。你只看朕。"
蒋元嘴唇抖了半天。
"是秦保。"
"秦保一个人?"
蒋元喉结滚动。
"还有赵吉。"
林仁肇道:"赵吉是卢绛亲兵。"
卢绛额头上的汗终于落下来。
蒋元一开口,后面的话就止不住。
"赵吉拿着都虞候腰牌进来,说旧水门换防,要查。秦保随后进屋。小人不敢拦。后来秦保涂册,赵吉守门。"
"赵吉现在在哪。"
卢绛脸色灰白。
"旧水门。"
霍去病把那截水门蜡扔到他面前。
"你的人,你的腰牌,你的水门。"
卢绛伏地,声音发涩。
"臣失察。"
"失察两个字,救不了城。"
霍去病道:"卢绛暂押。甲不卸,人不杀。等旧水门事了,再算。"
卢绛抬头,像没想到自己没被立刻拖出去斩。
"陛下……"
"你还有用。"
霍去病看着校场方向。
"你的兵烂成什么样,你自己站着看。"
半个时辰后,殿前禁军在校场集合。
名册上三千人。
到场一千四百七十二。
剩下的,有病的,有守门的,有给各府看宅的,有在佛寺听经的,还有一些连卢绛都说不清去哪了。
霍去病站在台上,脸比雨夜还冷。
他以前打匈奴,最恨两种人。
一种临阵逃。
一种吃空饷。
南唐两样都有,还吃得理直气壮。
林仁肇报完人数,声音都压着火。
"名册三千,实到不足半数。"
霍去病道:"发弓。"
校场边的武库打开。
弓送上来。
许多弓弦松了,弓背裂了,有的甚至生了霉。箭壶里箭羽参差不齐,像从柴堆里捡出来。
霍去病拿起一张弓,拉了一下。
弦啪地断了。
断弦弹在旁边禁军脸上,那人吓得往后一缩。
霍去病看着他。
"你在怕什么?"
禁军跪下:"臣……臣怕误伤陛下。"
"上城时宋箭不会问你怕不怕。"
他把断弓扔到地上。
"从现在起,殿前禁军核名。人到,饭到。人不到,饭停。弓不能开,兵籍除。甲不能披,官身除。"
卢绛急声道:"陛下,许多人乃勋旧子弟,若一夜除籍,恐朝中震动。"
霍去病走到他面前。
"你再替他们说一句,先除你的。"
卢绛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天快亮时,韩熙载用清水洗出上三个半名字。
秦保。
刘全。
卢……
最后一个字被墨吃得太深。
霍去病看向卢绛。
卢绛后背僵住。
校场外,忽然传来急促鼓声。
城头来报。
"宋军动了!"
卢绛听见鼓声,脸色又变。
霍去病看见了。
"你怕宋军动,还是怕旧水门动?"
卢绛不敢答。
这不答,已经是答。
霍去病没有立刻杀他。
林仁肇看出他的意思,却还是低声提醒。
"陛下,卢绛若涉水门,留着恐生变。"
"所以让他站在这里。"
霍去病道:"他若真干净,就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殿前司烂到什么地步。他若不干净,也让他看看,朕怎么把烂肉一块块剜出来。"
卢绛跪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
这比砍头难受。
砍头只一刀。
让一个都虞候当着所有禁军的面看自己的兵被清点、被试弓、被除籍,是把他的脸按在泥里磨。
霍去病走到武库前。
"开库。"
库门打开,霉味扑出来。
一排甲挂在木架上,远看还齐整,近看甲片边缘发白,皮绳一扯就断。角落里堆着几十面盾,盾面裂口用漆糊过,像病人脸上的粉。
霍去病拿起一面盾,反手砸在地上。
盾裂开。
校场上的禁军眼皮都跳了一下。
"这东西上城,挡箭还是送命?"
没人敢答。
"武库吏。"
一个胖官滚出来。
"臣在。"
"账上写可用多少。"
"甲一千二百,盾八百,弓六百……"
"实物呢。"
胖官汗如雨下。
"臣、臣这就查。"
"不用查。"
霍去病道:"你站这里。每坏一件,记一笔。记完再说你该怎么死。"
胖官差点瘫下去。
韩熙载低头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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