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军没有攻城。
他们只是动。
江北营中推出几队人马，在浅滩和旧水门对岸来回试探。旗不多，鼓也不急，像一只手伸过来，摸金陵哪一块肉软。
城头守军看见宋军动，第一反应还是慌。
有人去搬滚木，有人找弓，有人连甲扣都没扣好。一个年轻禁军跑得太急，脚下一滑，半桶火油差点泼在自己身上。
霍去病上城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没骂。
骂没用。
问题不在一两个人身上。
整支兵都被养软了。
"昨夜核名的人，带上来。"
林仁肇很快把殿前禁军里能拉开弓、能披甲、昨夜没跑的六百二十三人调到城下。
六百二十三。
这个数报出来，城头许多人脸上都挂不住。
南唐宫城号称三千殿前军。
真要打时，只剩六百二十三。
霍去病看着这六百多人。
有人眼里有火。
有人眼里只有怕。
还有人低头盘算，今日过后能不能托人回家。
他看得出来。
"许望。"
"臣在。"
"带夜战营站左边。"
一百夜战营出列。
这些人昨夜杀过取水队，回来时死了两个。今日再站出来，身上那股气已经不一样。甲还是旧甲，刀也不是好刀，可他们看宋军时，不像看天灾。
霍去病指着夜战营。
"他们昨日也怕。"
校场上没人说话。
"怕还能回来，就是兵。怕到动不了，就是粮。"
有人脸上发红。
霍去病道："今日不出城。练三件事。第一，听鼓上墙。第二，听金声退。第三，十息内开弓。"
卢绛站在后面，脸色难看。
"陛下，宋军当前，临阵操练，恐被敌军看轻。"
霍去病转头。
"你觉得他们现在看得起我们？"
卢绛低头。
训练开始。
第一轮鼓响，六百二十三人上墙，用了半盏茶。
太慢。
霍去病没说话，让他们下去。
第二轮，用了一百二十息。
还是慢。
第三轮，有人吐了，有人脚软，有人把弓落在城下。
霍去病让人把落弓者拖出来。
是个十七八岁的勋旧子弟，脸白得像纸。
"陛下饶命！臣不是故意。"
"叫什么。"
"冯延礼。"
"谁家。"
"臣父冯侍郎。"
"从今天起，不是谁家。"
霍去病把弓扔回他怀里。
"再落，砍手。"
冯延礼抱着弓，整个人抖得厉害。
第四轮，他第一个冲上城。
不是勇。
是怕砍手。
霍去病不管他怕什么。
能动就行。
中途有人撑不住，坐在城阶上呕。
霍去病让人把饭桶抬来。
禁军以为要开饭，眼睛都往桶上看。
米饭不多，掺着豆，热气冒起来，在雨后的城墙边格外馋人。
霍去病道："夜战营先吃。"
一百夜战营坐下吃饭。
六百多禁军站着看。
有人喉咙动了。
霍去病道："六十息内上墙者，吃。六十息外，看。"
这句话比骂更狠。
下一轮鼓响，刚才吐得最厉害的人第一个爬起来。冯延礼抱着弓往上冲，撞到前面的老卒，被老卒骂了一句。
"排着上！挤死谁！"
霍去病听见这句，才点了一下头。
知道排队，才有阵。
又练三轮后，六百多人终于能分三队上墙。第一队持盾，第二队开弓，第三队搬石。动作还丑，脚步也乱，可不再像被火燎开的蚁窝。
林仁肇站在旁边。
"陛下，再给臣十日，臣能练出一支守城兵。"
"没有十日。"
"五日。"
"先按三日练。"
林仁肇咬牙。
"臣领命。"
霍去病又加了一条。
"从今晚起，六百二十三人单列。"
林仁肇问："另立一营？"
"暂叫城防营。"
卢绛跪在远处，听见这话，脸色又灰了一层。
殿前军还在。
可陛下已经从殿前军里剜出一支能用的兵，另起名号。名号一立，饭、甲、赏、罚都会跟着走。原来那些靠祖荫混日子的人，往后就只能看着别人吃饭、领赏、上城。
霍去病看向冯延礼。
"你。"
冯延礼抱弓站直。
"臣在。"
"今日上墙最快。暂记一功。"
冯延礼愣住。
他本以为自己不挨罚就不错。
"明日若慢，功抵罪。"
冯延礼立刻低头。
"臣明白。"
怕砍手也好，想立功也好。
先让人跑起来。
练到午后，六百二十三人上墙缩到六十息。开弓还乱，但至少知道听鼓。
宋军在江北看了一天。
傍晚时，对岸一支小队忽然靠近旧水门方向。
城头弩手要射。
霍去病抬手拦住。
"别射。"
林仁肇低声道："陛下，他们在探旧水门。"
"让他们探。"
霍去病看着那几名宋军在水门外停下，其中一人往石缝里塞了什么东西。
等宋军退走，许望带人下去取。
石缝里塞着一小团蜡，蜡里包着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子时，水门开。
许望把纸递上来时，手上还带着水。
"陛下，取纸的石缝外有两道船痕。"
"多宽。"
许望用手比了一下。
"小船。两人到四人能划。"
林仁肇道："若宋军真从水门入，不会只来小船。"
"所以这不是进兵。"
霍去病看着那行字。
"是接人。"
韩熙载道："接张洎？"
"或者送张洎走。"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空白。
纸质很差，是城中常见的账纸。宋军不会用这种纸传军令。说明写纸的人在城里，送纸的人在城外。
内外还通着。
卢绛跪在旁边，后背衣服已经湿透，不知是雨还是汗。
霍去病问他："旧水门今晚谁值。"
卢绛声音干涩。
"卢绍。"
"你堂弟？"
卢绛猛地抬头。
他没想到陛下连这个都知道。
"是。"
"换防了吗。"
"按册，未换。"
"那就别换。"
林仁肇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道："敌人等的那扇门，若突然换人，他就不来了。"
卢绛听懂了，脸色更白。
霍去病要拿旧水门做饵。
也拿卢绍做饵。
至于卢绍能不能活，要看他今晚选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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