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尸抬到院中时，雨小了些。
尸体用门板托着。
脸已经烧坏，衣服也看不出原样。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张字。旁边几个张府仆人只看一眼，就跪在地上哭。
"大人啊！"
哭声很整齐。
整齐得像早就排过。
霍去病看了一会儿，问："谁认的尸。"
一个老仆爬出来。
"小人认得。玉佩是我家大人常戴的。"
"脸呢。"
"脸烧坏了。"
"手呢。"
老仆愣住。
霍去病蹲下，拿起焦尸右手。
手指粗短，指腹有厚茧，虎口也有。
这不是写字人的手。
张洎是文臣。
文臣的茧在笔处，不在刀柄处。
林仁肇也看出来了。
"此人练过刀。"
韩熙载走近一步，盯着焦尸牙齿。
"张洎左侧少一颗牙。早年醉酒跌伤，朝中不少人知道。"
他用匕首挑开焦尸嘴。
牙齐。
张府仆人的哭声断了。
断得比刀还快。
霍去病站起来。
"假尸。"
老仆脸色惨白，转身就想爬。
林仁肇一脚踩住他的背。
"张洎在哪。"
老仆不说话。
霍去病看了林仁肇一眼。
林仁肇拔刀。
刀尖停在老仆耳边。
"不说，先割耳。"
老仆终于崩了。
"水门！大人从水门走！有禁军接应！"
水门。
金陵临江，水门不止一处。战时水门最要紧，粮船、军船、暗渠，都从那里过。若水门有禁军接应，问题就不是张洎逃了。
是城门握在谁手里。
林仁肇脸色极难看。
"臣去。"
"不急。"
霍去病问老仆："哪一处水门。"
"西南旧水门。"
"谁接应。"
"小人不知，只听大人说，兵册上那几个人靠得住。"
兵册。
又是兵册。
韩熙载低声道："陛下，禁军兵册在殿前司。"
"谁管。"
"殿前都虞候卢绛。"
林仁肇道："卢绛昨夜还在城头。"
霍去病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昨夜夜袭前，卢绛主动请守西门，说自己熟悉西门防务。郑王府查出西门图时，他也在场，脸上没什么异样。
能在这种时候没异样的人，要么干净，要么太脏。
小周后被送回宫。
临走前，她把那枚断簪留下。
"陛下留着吧。若有人还想把这事推到臣妾身上，这东西能作证。"
霍去病看着她。
她脸色白，手背还在渗血，可说这句话时，很稳。
霍去病收下断簪。
"回去后，谁问都别答。"
小周后轻声道："臣妾答什么？"
"答不知道。"
"若他们说臣妾通张洎？"
"让他们来问朕。"
小周后看了他一会儿。
"陛下从前不会这样说。"
霍去病道："从前说少了。"
她没再问。
她走出两步，又停下。
"陛下。"
霍去病看她。
"张洎刚才见臣妾时，说了一句话。臣妾一开始没听懂。"
"说。"
"他说，金陵的门不在城墙上，在人心里。"
韩熙载脸色微变。
这话像文臣爱说的虚话。
可放在眼下，不虚。
郑王是门。
刘全是门。
秦保、卢绍、被扣住家眷的小吏，都是门。
宋军不一定要撞开城墙。只要城里有人替他把门打开，金陵城再厚也没用。
霍去病道："那就把人心里的门一扇扇拆了。"
小周后轻轻点头。
她没有再劝，也没有哭着要他小心。
她只是把那枚断簪放进韩熙载手里的证物匣。
"臣妾回宫等查。"
这句话说得很重。
不是等安慰。
是等结果。
张府的火还没全灭。
墙角堆着被抢出来的箱笼，有金银，有书画，也有几包还没来得及烧的信。韩熙载让人把信全封了，谁也不许拆。
霍去病走过一只半开的箱子时，停了一下。
箱里全是宋钱。
不是南唐钱。
铜色新，穿孔齐，绳结打得也规整。不是商贾来往散钱，是一贯一贯备好的赏钱。
"多少。"
韩熙载让人清点。
"粗看三千贯。"
林仁肇冷笑。
"卖国卖得还挺便宜。"
韩熙载道："对张洎这种人，钱未必是大头。"
"那什么是大头？"
"宋廷的官。"
霍去病拿起一串宋钱。
"官给他，钱给小的。"
他把铜钱扔回箱里。
"所以小的跑得比他还快。"
张府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百姓，也有各府派来的仆人。霍去病没有让人驱散，只让夜战营把路隔开。
他要他们看。
看张洎府里搜出宋钱。
看焦尸是假。
看所谓娘娘私逃，是拿来骗蠢人的话。
朝堂上的事若永远关起门说，百姓听到的就只剩别人嚼烂后吐出来的渣。
霍去病不喜欢这样。
"箱子抬出去。"
韩熙载问："抬到哪？"
"张府门口。"
霍去病道："让他们看清楚，宋人买门花了多少钱。"
箱子抬出府门时，围观人群里有人小声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
后面很快有人跟着骂。
张洎从前名声好，文章写得漂亮，常有人说他是南唐清流。现在清流府里抬出宋钱，铜钱一串串落在雨水里，比任何骂名都响。
人群里有个书生脸色涨红。
"张大人未必知情。"
这话刚出口，旁边卖炊饼的妇人就啐了一口。
"钱都埋他家箱里了，他不知道，难道是我半夜替他埋的？"
书生被堵得说不出话。
霍去病看了那妇人一眼。
妇人立刻缩回人群。
他没有追究。
百姓自己吵，比官府喊十遍有用。张洎这种人最会拿名声当甲，现在他要先把这层甲扒下来。
回宫后，霍去病没有先去水门。
他去了殿前司。
殿前司里灯火通明。
卢绛听说陛下来了，匆匆迎出。他甲胄齐整，头发也不乱，像早就在等。
"陛下夜临殿前司，可是水门有变？"
霍去病看着他。
"朕还没说，你就知道水门。"
卢绛脸上血色一退。
殿前司内，兵册房的门正关着。
门缝底下渗出一点墨。
黑得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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