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没有立刻拆。
霍去病把它塞进袖中,带着林仁肇回宫。
不是他信任林仁肇。
是他要先看人。
战场上,人比纸可靠。纸能伪造,印能偷盖,话能逼出来。一个将军站在兵器前、站在军阵里、站在生死线上,骨头是什么颜色,一眼就能看出七八分。
演武场在宫城西侧。
天刚亮,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禁军、侍卫、神卫军旧卒、几个被连夜叫来的将领,还有被冻得脸色发青的文臣。徐铉和韩熙载也在。一个被命令留下观军,一个主动跟来。
霍去病换了一身窄袖袍。
龙袍太碍事。
这身体更碍事。
他抬手时,袖子里那条细胳膊让他想骂人。可骂没有用。他只能先用。
林仁肇也来了。
他换了甲,头发束起,脸上伤痕还在,眼神却已经不同。刚从牢里出来的人,站在演武场上,像一把重新从泥里拔出来的刀。
场边禁军看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人敬,有人怕,有人躲。
霍去病看见了。
“他们怕你。”
林仁肇道:“他们怕死。”
“好事。”
林仁肇皱眉。
霍去病说:“怕死的人,才知道怎么活。真不怕死的,要么是勇士,要么是蠢货。军中蠢货太多,会害死别人。”
林仁肇第一次正眼看他。
这不像李煜会说的话。
从前的国主谈佛,谈词,谈春水,谈故国。不会谈蠢货怎么害死人。
霍去病走到兵器架前。
刀,枪,剑,槊。
南唐兵器比汉时细巧。铁更好,制式却杂。好东西不少,用得乱。
他的手落在一柄木枪上。
林仁肇脸色变了:“陛下要亲自试?”
“不然呢。”
“陛下身子未愈。”
“所以用木枪。”
旁边几个文臣急了。
徐铉上前一步:“陛下万万不可!林仁肇虽为旧将,毕竟身负嫌疑。若伤龙体——”
霍去病看他。
“你刚才说他通宋。现在又怕他伤朕。”
徐铉噎住。
霍去病提着木枪走进场中。
林仁肇没动。
“拿。”
林仁肇看着他:“臣不敢。”
“怕杀了朕?”
“怕陛下撑不住。”
霍去病笑了一下。
他把木枪往地上一顿。
“你若连一个病人都不敢打,朕给你兵权做什么?”
这话很难听。
难听得演武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林仁肇眼神沉下去。
他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柄木刀。
“陛下小心。”
“少废话。”
第一招,林仁肇没用力。
木刀斜劈,留了三分。
霍去病没挡。
他往前半步,贴进刀势,枪尾撞在林仁肇手腕上。
啪。
林仁肇手臂一麻。
第二招,他不再留手。
木刀横扫,带起风声。
霍去病这具身体跟不上。腿慢,腰也软。硬拼必输。
他不硬拼。
他把枪尖下沉,脚步斜切,整个人险险贴着刀风滑过。木枪不刺胸,不点喉,反而扫向林仁肇膝侧。
林仁肇收腿。
迟了一点。
木枪扫中护膝。
咚。
他退了半步。
场边禁军一阵骚动。
林仁肇脸色彻底变了。
第三招,他用了真本事。
木刀压低,身形前扑,先逼霍去病退,再以刀背压枪。是战场上杀出来的招式,不花,狠。
霍去病却像早等着他。
他松手。
木枪被压落。
林仁肇瞳孔一缩。
霍去病已经贴到他身前,一脚踩在他前脚脚背上,肩膀撞进他胸口,右手抽出侍卫腰间短刀,刀鞘顶在他喉下。
整个动作不漂亮。
甚至有点狼狈。
但够快,够近,够不要脸。
林仁肇停住。
霍去病喘得很重。
这身体差点让他眼前发黑。
可刀鞘稳稳抵着林仁肇喉结。
“服不服。”
演武场死静。
林仁肇低头,看了一眼被踩住的脚,又看了一眼霍去病。
“陛下这是军中打法?”
“这是活命打法。”
林仁肇忽然单膝跪下。
不是朝李煜。
是朝能在三招里看穿他重心、骗他压枪、贴身锁喉的人。
“臣林仁肇,愿领兵。”
霍去病收回刀鞘。
“起来。”
林仁肇起身。
霍去病把袖中的密信拿出来,扔给他。
“宋军送你的。”
场边众人脸色又变。
林仁肇没有迟疑,当众拆开。
信上只有几行字。
【林将军若愿开西门,宋许节度使,保林氏满门。】
场中一片吸气声。
林仁肇看完,反手把信撕了。
“蠢。”
霍去病问:“谁蠢。”
“写信的人蠢。信能到我手里,就能到陛下手里。真要策反,不会写这么明白。”
霍去病点头。
“有人想让你死。”
林仁肇抬眼。
霍去病看向场边的文臣和将领。
“也想让朕无人可用。”
徐铉脸色难看。
韩熙载却眯了眯眼。
霍去病把木枪扔给林仁肇。
“从现在起,你暂领城防兵马。朱令赟、皇甫继勋皆归你节制。谁不服,让他来见朕。”
林仁肇道:“臣先查西门。”
“不。”
霍去病转身,看向城墙方向。
“先查军册。”
林仁肇愣了一下。
霍去病说:“能把信送进宫里的人,不在城外。在册上。”
韩熙载这时忽然开口:“陛下,禁军名册昨夜已由中书送来。”
“拿来。”
韩熙载让人捧来一册。
霍去病翻开。
纸页很薄。
他看了,眉头皱起。
这字,比汉简上的字烦。
他翻到,手停住。
有一行名字,被浓墨涂黑了。
霍去病伸手去摸那团墨。
墨早干透了,边缘却有一圈细细的皱。说明涂墨时纸还未完全干,后来又被人压过。不是慌忙遮掩,是专门处理。
他把军册递给韩熙载。
“能洗出来吗。”
韩熙载道:“可用醋水试,但未必能全显。”
“试。”
韩熙载立刻让人取醋。
等人的空当,霍去病看向林仁肇。
“你在牢里多久。”
“二十一日。”
“这二十一日,西门换过几次值。”
林仁肇没有立刻答。
不是不知道,是在心里倒推。
“若按旧制,三次。”
“谁能改值。”
“禁军司,中书签押,宫中也可传旨。”
霍去病点头。
“所以不是一个人。”
韩熙载手指一顿。
林仁肇眼底也沉了下去。
霍去病把那本军册拍在桌上。
“一个人贪钱,能少几副甲。一个人怕死,能开一扇门。可二十一日调人、涂名、送信、关将军,这不是一个胆小鬼能做的事。”
他看向演武场边那些官员。
“这是一串人。”
风从场上吹过。
刚才还在猜测陛下为何忽然会武的众人,此刻才意识到,真正要命的不是陛下变了。
是这位变了的陛下,已经开始顺着一根线往下扯。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