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名字被墨涂得很重。
不是随手划掉。
是一笔一笔压上去，像怕人看见底下到底写了什么。
霍去病盯着那团黑。
他认不全南唐这些繁复的字，但能看出笔力。涂墨的人手很稳，不像仓促遮掩，倒像早有准备。
“谁涂的。”
韩熙载接过军册，看了一眼，脸色沉了。
“此册由禁军司昨日送入中书，臣未曾动过。”
林仁肇伸手：“给臣。”
他翻到前后两页，对着番号看。
“西门值夜营。”
霍去病抬眼。
刚才那封策反信，写的就是开西门。
场上众人没一个敢出声。
林仁肇继续看：“此营原本三百人。名册上只剩二百六十七。少了三十三个名字。”
“人呢。”
没人答。
霍去病把军册合上。
“召禁军诸将。”
半个时辰后，演武场上多了十几名将领。
有的披甲，有的外袍里还露着寝衣，有的鞋都穿反了。霍去病没骂他们。
他让人搬来三张桌子。
第一张放军册。
第二张放武库清单。
第三张放城防轮值表。
然后他说：“点人。”
禁军都虞候朱令赟先上前。
他四十上下，身材壮，眼皮浮肿。听见点人两个字，脸上明显有些不耐。
“陛下，宋军将至，军中事务繁杂。此时逐一清点，恐耽误布防。”
霍去病看他。
“你有多少兵。”
“禁军三千。”
“能上城的多少。”
“皆可。”
霍去病笑了。
他转头看林仁肇：“你信吗？”
林仁肇不答。
朱令赟脸色涨红：“陛下这是不信臣？”
霍去病没理他，直接下令：“三千禁军，全部到场。不到者，按逃兵记。”
朱令赟还想说话。
林仁肇已经转身：“传鼓。”
鼓声响起。
一通鼓后，演武场来了不到两千。
二通鼓后，勉强过两千三。
三通鼓后，人数停在两千五百一十七。
朱令赟脸色发白。
霍去病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稀稀拉拉的队列。
“三千。”
没人说话。
“少四百八十三。”
朱令赟跪下：“陛下，或有病卒，或有外差，或在各门执勤——”
“病卒站左边。外差站右边。各门执勤拿令牌来。”
朱令赟额上汗出来了。
霍去病又道：“披甲。”
下面士卒开始披甲。
这一披，问题更多。
有人甲片断了三处，有人皮绳朽了，有人头盔大得遮眼，有人干脆没有甲，只穿旧袍。弓弩拿出来，弦松的松，裂的裂。长枪有的枪头松动，摇一下都响。
霍去病的脸越来越冷。
这不是军队。
这是账面上的军队。
他走下台阶，随手抽过一名士卒的弓。
弓臂旧，弦软。
他递给林仁肇：“开。”
林仁肇一拉，弦啪地断了。
士卒吓得跪下。
霍去病没看士卒，看朱令赟。
“这就是你的三千禁军。”
朱令赟叩头：“臣有罪。但军中拨给不足，甲械多年未换，臣实在——”
“闭嘴。”
霍去病把断弦扔在地上。
“你贪多少，稍后查。现在朕只问，能打的有多少。”
朱令赟不敢答。
霍去病转向林仁肇。
林仁肇扫了一眼队列。
“八百。”
下面士卒骚动。
朱令赟脸色更白。
霍去病点头。
“八百就按八百用。”
徐铉忍不住道：“陛下，宋军十万，我城中禁军若只八百可用，岂非——”
“还有百姓。”
徐铉一愣。
霍去病说：“还有城墙，还有江，还有夜，还有宋军的腿。”
没人听懂最后一句。
林仁肇听懂了一点。
“陛下要打前锋？”
“先把能用的人挑出来。”
霍去病走到队列前。
“会拉弓的，出列。”
出来三百。
“上过城头的，出列。”
又出来五百。
“杀过人的，出列。”
这一次，只出来一百多。
霍去病看着这些人。
“从今日起，分三营。能杀人的，夜战营。能上城的，守城营。会拉弓的，弩箭营。剩下的，搬石、烧水、运箭。”
朱令赟急了：“陛下，禁军旧制——”
霍去病转身一脚踹在他胸口。
朱令赟滚下台阶。
场上鸦雀无声。
霍去病这具身体踹完自己也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扶住桌角，硬是没让人看出来。
“旧制若能守城，宋军就不会到江北。”
他看向所有将领。
“从现在起，军中只认两件事。能不能打。敢不敢打。”
林仁肇跪下：“臣领命。”
其余将领迟疑片刻，也跟着跪。
“臣等领命。”
霍去病把那本军册扔给韩熙载。
“查被涂掉的三十三个人。”
韩熙载道：“陛下，若查到牵连中书、枢密？”
“照查。”
“若牵连宫里？”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
“先把宫门锁了。”
韩熙载心口一跳。
这时，城头方向忽然传来急报。
“陛下！江北宋军前锋立营。有人在营前挂出一物。”
“什么。”
传令兵声音发紧。
“是林将军旧部的人头。”
演武场上的那点热气，像被这句话一把按回地里。
刚才还因分营而挺起胸口的士卒，眼神又缩了回去。宋军还没攻城，只把三颗头挂出来，便足够让城里的人记起一件事：对面不是纸上的十万，是会杀人、会剥皮、会把死人的头挂给活人看的军队。
霍去病看得很清楚。
这不是示威。
这是攻心。
朱令赟从台阶下爬起来，捂着胸口，脸色灰败。他方才被踹得丢了脸，此刻却像抓住一根救命草。
“陛下，宋军如此凶悍，前锋已至。臣以为，不如先遣使责问，拖延几日——”
“拖延可以。”
朱令赟眼睛一亮。
“但不是跪着拖。”
霍去病走回三张桌前，把武库清单、城防轮值表、禁军名册依次压住。
“今日起，所有将领住营。不得回府。家眷由宫中派人看护。不是软禁，是免得你们夜里想太多。”
将领们脸色全变了。
有人刚要开口，霍去病先说：“不愿意的，现在摘甲。”
没人动。
霍去病看向朱令赟。
“你仍是都虞候。”
朱令赟愣住。
“但兵不归你调。你管三件事：补甲，修弓，搬石。三日内做不完，朕查你的账。”
朱令赟嘴唇发白：“臣遵旨。”
霍去病又看向那些被分去搬石、烧水、运箭的士卒。
“你们不是废物。城战里，石头砸死人，滚水烫死人，箭送不上城头，弓手就是摆设。谁敢说搬石不是打仗，让他站城下接一块试试。”
队列里有人抬头。
一支烂军不能一夜变强。
但可以先让每个人知道，自己还有用。
霍去病转身。
“走。去看看宋军想让我们怕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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