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风大。
霍去病上去时,江面还蒙着雾。远处宋军前锋营刚扎起,旌旗连成一片。营前竖着三根木杆。
木杆上挂着人头。
血还没干。
林仁肇站在垛口旁,脸上没有表情。
可他右手握着城砖,指节发白。
传令兵低声道:“是林将军旧部。三日前出城探江防,未归。”
霍去病看着那三颗人头。
宋军不是只会打仗。
也会攻心。
刚放林仁肇,旧部人头就挂在营前。城中若有人想做文章,马上就能说林仁肇害死旧部,宋军恨他,或宋军故意逼他反。反正怎么说都能乱。
霍去病问:“宋营多少人。”
林仁肇收回手:“前锋约三千。后军未至。水路船队还在下游。”
“骑兵?”
“有。宋军步卒多,骑兵不算多,但前锋营外有马队巡逻。”
霍去病看向城下。
南唐不缺船,不缺钱,缺的是敢打的人。
他看了半晌,忽然道:“备马。”
林仁肇转头:“陛下要出城?”
“看马。”
林仁肇以为自己听错。
片刻后,城内马厩。
霍去病站在一匹战马旁,脸色比刚才看人头时还复杂。
马不错。
比汉军许多马都好。
鞍也不错。
可最让他盯住的,是马鞍两侧垂下来的铁环。
他伸手碰了碰。
“这是什么。”
马官跪在旁边:“回陛下,马镫。”
“做什么用。”
马官愣住:“踩、踩脚。”
霍去病没说话。
他翻身上马。
这身体弱,上马那一下有些狼狈。可脚踩进马镫后,他整个人在马背上稳住了。
稳得过分。
他试着站起。
能站。
他又试着侧身。
能发力。
他握住缰绳,眼神一点点变了。
旁边林仁肇看着他。
“陛下从前不常骑马。”
霍去病没理这句话。
他低头看着马镫,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玩意儿怎么不早发明出来。”
没人听懂。
霍去病自己听懂。
若汉军有这个,骑射、冲阵、长途奔袭,能少死多少人?
舅舅若见过这个,会怎么用?
他没往下想。
想了也没用。
八百年过去了。
他能用的,是眼前这些。
“全军骑兵都有?”
马官道:“骑兵都有,步卒无。”
“数量。”
“城中可用战马四百余,杂马六百。”
林仁肇道:“南唐骑兵少,不足以出城野战。”
“谁说出城野战。”
霍去病下马。
“我要夜里去割他们一块肉。”
林仁肇眼神一亮,又立刻压住。
“陛下,前锋三千,城中可用骑不足四百。若开门出击,万一宋军伏兵——”
“所以不带四百。”
“带多少?”
“五十。”
林仁肇皱眉。
霍去病说:“五十骑,夜出,绕营,烧马料,砍旗,带回那三颗头。打完就走。宋军追不上,就算赢。”
林仁肇没有立刻反对。
因为这不是莽撞。
这是小股袭扰。
宋军前锋刚立营,后军未至,营盘未稳,最怕夜间惊扰。五十骑打不垮三千人,却能让三千人一夜不敢睡。
“谁领?”
霍去病看他。
“你。”
林仁肇怔住:“臣刚出狱,军心未稳。”
“所以你去。”
霍去病道:“你把旧部的人头带回来。城中就知道,你还是林仁肇。”
林仁肇喉结动了一下。
“陛下不去?”
霍去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身子拖后腿。”
他说得很直。
直得林仁肇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霍去病又道:“但路线朕定。”
回到武英殿,他让人铺开江防图。
图很粗。
他看得烦。
字也烦。
可河道、坡地、林子、旧渡口,他看得懂。军图再烂,也比文臣的话可靠。
他拿炭笔圈出三处。
“从旧莲渡出。绕芦苇滩。别碰主营,碰马料。火起后不要恋战,取人头就撤。撤回西偏门,不走原路。”
林仁肇看着图,越看越安静。
“陛下学过兵?”
霍去病手停了一下。
“打过。”
“打过哪里?”
霍去病抬眼。
“祁连山。”
殿里几个将领互相看了一眼。
没人知道那是哪。
林仁肇也不知道。
但他听出那三个字不是随口说的。
那是从骨头里带出来的地名。
夜色降下时,五十骑在西偏门集结。
林仁肇披甲上马。
霍去病把一条布扔给他。
“绑在手腕上。”
“这是?”
“回来时给城头看。别被自己人当宋军射了。”
林仁肇绑好。
城门缓缓打开一线。
马蹄声压低,五十骑没入夜色。
出城前,霍去病让人把马蹄都裹上破布。
林仁肇看见时,眼神微动。
“陛下连这个也懂?”
“夜里马蹄声太亮。”
“亮?”
霍去病没解释。
声音在黑夜里,有时比火把还亮。草原夜袭时,风向、马息、铁环碰撞,哪一样都能害死人。
他又让骑兵把甲上会响的铜扣缠住,弩弦先松半分,出城后再紧。南唐骑兵很少做这些细碎准备。他们习惯水战,习惯列阵,少有人把夜袭当一门手艺。
林仁肇看完,低声道:“臣以前小看夜战了。”
“你们不是小看。”
霍去病替一名骑兵把腕甲绑紧。
“你们是没被匈奴追过一夜。”
林仁肇又听见这个陌生词。
匈奴。
他想问。
可城门已经开了。
五十骑出城后,霍去病回到城头。他没有站在最显眼处,而是蹲在垛口阴影里,听。
旁边小校什么都听不见。
霍去病却听见了。
很轻。
五十骑绕过芦苇滩,马蹄声像雨点落在旧皮上。再过一会儿,宋营外巡哨会先听见风,不会听见马。
火光在江北炸起的那一刻,他睁开眼。
这具身体很差。
但耳朵还行。
霍去病站在城头,看着他们消失。
湖底仍旧没有动静。
他在心里说:“看好了。你们南唐不是不能打。”
半个时辰后,江北宋营方向,第一道火光炸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道。
第三道。
然后鼓声乱了。
城头上,几个守军忍不住欢呼。
霍去病抬手。
欢呼声立刻被压下。
“别叫。”
他盯着江北火光。
“听鼓。”
众人这才竖起耳朵。
宋营鼓声先乱,随后很快分成三处。一处召人救火,一处收拢马队,一处往西移动。曹彬不在前锋营里,但前锋将不算废物。
林仁肇不在城头,城头将领一时没听出门道。
霍去病却听得清楚。
“他们在找退路。”
旁边校尉一愣:“宋军退了?”
“没退。怕我们还有第二队。”
霍去病眼中没有喜色。
“明日他们会移营,加巡逻,补拒马。今夜之后,同一招不能再用。”
校尉刚升起的兴奋被浇冷。
他这才明白,陛下看火,不是看热闹。
是在听敌人怎么反应。
霍去病又看了很久,直到第三道火光变小,才转身下城。
“记下来。”
韩熙载跟在后面:“记什么?”
“宋军前锋遇袭后,一盏茶内鼓声恢复。将不慌,兵尚可用。”
韩熙载怔了一下,随即低头记下。
霍去病把手里的炭笔按在城砖上。
“明早让林仁肇照这三处鼓声练。救火的鼓,收马的鼓,移营的鼓,都要让夜战营听熟。”
韩熙载笔尖停了一下。
火还在江北烧。
城上有人红着眼想笑,有人攥着拳头想喊万岁。霍去病没看他们。他只看宋营鼓声从乱到稳,看那几处火光被一点点压下去。
韩熙载低头,把“宋军遇袭,一盏茶内鼓声复整”写在纸上。
这几个字不好听。
也不吉利。
但他没敢改。
江北,宋军中军。
曹彬收到前锋急报时,帐中灯还亮着。
报信的军校满脸烟灰,甲上被火燎出两个洞。他跪下后,第一句不是请罪。
“金陵城出骑了。”
曹彬抬眼。
“多少。”
“不多。约五十骑。”
“烧了什么。”
“马料三垛,旗棚一座,伤亡……不重。”
曹彬没说话。
帐中几个将领松了口气。五十骑,烧几垛马料,这算不上败。南唐若只剩这点胆气,金陵照旧能围。
曹彬却把那份急报拿过去,又问:“从哪出,往哪退?”
军校答:“北门出,绕浅滩,退得很快。追兵没咬住。”
曹彬的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
一下。
帐里松下来的气,又被这一声点紧了。
“他们知道浅滩。”
没人接话。
“知道我前锋马料在哪。知道夜里鼓声先乱哪一处。还知道烧完不恋战。”
曹彬把急报放下。
“李煜身边换人了。”
有将领低声道:“也许是林仁肇。”
曹彬摇头:“林仁肇会打,不会这么打。”
他铺开纸,亲自写战报。
前锋遇袭。
损失不重。
金陵有变。
写到最后四个字时,曹彬停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
“李煜拒降,城中似有主兵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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