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营火起时,金陵城头先静了一息。
随后欢声压不住地炸开。
不是大胜。
只是几堆马料烧了,几面旗倒了,几十个宋卒在夜里乱跑。
可对一座刚被投降两个字压了一夜的城来说,这点火已经够亮。
林仁肇带人回来时,天还没亮。
五十骑出去,回来四十七。
三人没回来。
他们带回了那三颗旧部人头,还多带回一面宋军前锋旗。
城门关上后,林仁肇下马,单膝跪地。
“臣未能全员带回。”
霍去病看着那四十七张沾着灰和血的脸。
“死的人叫什么。”
林仁肇一怔。
他转头问副将。
副将报了三个名字。
霍去病让韩熙载记下。
“家中有老母妻儿的,给双份抚恤。无家人的,名字刻在西门。”
场上士卒抬头。
他们没想到陛下会问名字。
更没想到会刻名。
霍去病又道:“活着回来的,每人赏钱。伤者先治,缺药从宫里拿。”
老太监脸色一变:“陛下,宫中御药——”
“人活着,比药贵。”
老太监立刻闭嘴。
清晨上朝。
殿里的气氛已经不同。
主和派仍旧不少。
但他们不敢像昨夜那样一上来就哭。因为宋营刚被烧,林仁肇刚带人回来,城中百姓已经在说“宋军也会乱”。
霍去病坐在龙椅上。
不舒服。
这椅子太大,太高,太像摆给人看的。军中主将坐不坐高位都能号令,朝堂却非要把人架起来。
他不喜欢。
徐铉出列。
“陛下,昨夜奇袭虽振军心,然宋军主力未至。臣以为,仍当遣使议和,以争喘息之机。”
“议和可以。”
众臣一愣。
徐铉也愣住。
霍去病道:“先打疼,再议。”
徐铉脸色僵住。
“若未打先议,叫求饶。”
韩熙载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点笑意。
另一个老臣出列:“陛下,国中积弱非一日。强战恐伤社稷根本。”
霍去病问:“你叫什么。”
“臣陈乔。”
“官职。”
“翰林学士。”
“会带兵吗。”
陈乔脸一白:“臣乃文臣。”
“会守城吗。”
“臣、臣不通军务。”
“会算粮吗。”
“户部有专司。”
霍去病点头。
“什么都不会,只会劝降。”
陈乔跪下:“臣是为社稷——”
“社稷不是你的嘴。”
殿里一下静了。
霍去病站起身。
“从今日起,朝中可以说难,可以说缺粮,可以说兵少,可以说城防破。谁提问题,谁留下。谁只喊投降,先把官帽摘了。”
陈乔抬头,脸上血色尽失。
霍去病看着他。
“你刚才只喊投降。”
陈乔嘴唇抖:“陛下,臣——”
“摘。”
侍卫上前。
乌纱帽被摘下。
不是杀人。
却比杀人更让文臣害怕。
陈乔跪在殿中,头顶空了,整个人像被剥了一层皮。
徐铉脸色难看,却没有再开口。
霍去病要的就是这个。
第一天不能杀光。
杀光没人办事。
但必须让他们知道,投降两个字不再是安全话。
“韩熙载。”
韩熙载出列:“臣在。”
“查粮。”
“是。”
“徐铉。”
徐铉一顿:“臣在。”
“写告示。昨夜出城将士姓名,伤亡,赏赐,全部写清。贴城门。”
徐铉抬头。
霍去病道:“百姓要知道,城里有人在打。”
徐铉低声:“臣遵旨。”
“林仁肇。”
“臣在。”
“练兵。八百能打的,今日开始分营。三日内,朕要看到守城法。”
“是。”
霍去病又看向跪着的陈乔。
“你去武库搬箭。”
陈乔不敢相信:“臣?”
“对。文臣也有手。”
殿里没人笑。
但不少人心里抖了一下。
陈乔被带去武库时,腿还是软的。
他这辈子写过无数篇文章,劝过国主礼佛,劝过国主称臣,劝过同僚明哲保身。可他从没搬过一捆箭。
武库门一开,灰尘扑了他一脸。
里面堆着断弓、旧甲、滚木、石料,还有一股铁锈味。负责武库的小吏见翰林学士来了,吓得不知道该行礼还是递绳。
陈乔看着那些箭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陛下真让老夫搬这个?”
小吏小声道:“圣旨说,文臣也有手。”
半个时辰后,第一捆箭被他和两个小吏抬上车。箭杆粗糙,刺破了他的掌心。血珠冒出来时,他愣了很久。
他突然发现,城墙上用的一支箭,原来这么沉。
而宫里,徐铉已经开始写告示。
他写惯了降表,写惯了文雅辞令。可霍去病要的告示很简单。
谁出城,谁死,谁伤,赏多少。
徐铉第一版写得太长。霍去病看了两眼,让他重写。第二版仍长。霍去病拿朱笔圈掉大半。
最后告示只剩几行:
昨夜林仁肇率五十骑袭宋营。
斩获宋旗一面,取回旧部首级三。
亡三人。
赏其家。
伤者宫中出药。
徐铉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明白这位陛下要什么。
不是文采。
是让街上卖柴的人也能看懂:有人打了,有人死了,死了不白死。
下朝后,韩熙载没有立刻走。
他跟着霍去病到偏殿,把一册薄薄的纸卷递上来。
“陛下要查粮,这是昨年户部粮册。”
霍去病接过,翻开。
又是纸。
又是密密麻麻的字。
他看了两行,眉头皱得很深。
“竹简呢。”
韩熙载愣住:“陛下说什么?”
“你们不用竹简?”
韩熙载看他的眼神变了。
霍去病把粮册合上。
“念。”
韩熙载没有立刻念。
他低声道:“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讲。”
“陛下今日所为,像极了一个人。”
霍去病抬眼。
韩熙载说:“不像李从嘉。”
偏殿里,铜漏滴下一声。
韩熙载说完,自己先跪了下去。
“臣失言。”
霍去病没有让他起来。
他走到窗边。
外头天光刚亮,宫墙上湿气未散。昨夜烧宋营的消息已经传进城里,远处隐约有百姓说话声。声音不大,却比昨日稳。
“你觉得朕像谁。”
韩熙载低着头。
“臣不敢妄言。”
“刚才敢,现在不敢?”
韩熙载苦笑。
“方才是试探。现在是怕死。”
霍去病回头看他。
这老头倒是实诚。
“怕死还试探。”
“因为臣想知道,坐在龙椅上的,到底还是不是愿意守城的人。”
“现在知道了?”
韩熙载抬头。
“知道陛下愿意守城。至于是不是从前那个人,臣暂时不问。”
霍去病走回桌前,把那本粮册扔给他。
“那就做你该做的事。”
韩熙载接住。
霍去病又道:“查粮时顺便查人。谁在粮仓上动过手,谁在郑王府有来往,谁昨夜最早劝开城。”
韩熙载眼神一凛。
“陛下怀疑朝中不止郑王一线?”
“朕不怀疑。”
“那是?”
“肯定。”
韩熙载低头:“臣明白了。”
他退出偏殿时,忽然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句。
“你刚才说不像李从嘉。”
韩熙载停步。
霍去病说:“以后别在外头说。”
韩熙载背后一寒。
这句话不是求他保密。
是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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