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看着韩熙载。
韩熙载也看着他。
这老臣眼睛不浑。
他年纪大,脸上有酒色气,也有疲惫,可眼神很清。不是徐铉那种忧国忧到发软的清,是见过太多人、太多烂账之后,仍旧能从缝里看出一点真东西。
霍去病没有解释。
“念粮册。”
韩熙载垂眼。
“是。”
他没有继续问。
聪明。
霍去病喜欢聪明人,前提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闭嘴。
粮册念了半个时辰。
霍去病听得烦。
不是内容烦,是写法烦。一个仓多少粮,多少陈米,多少新米,多少借出,多少未还,偏要绕来绕去。若在军中,军吏敢这么写,他早让人拖出去跑二十里。
“停。”
韩熙载住口。
霍去病问:“够吃多久。”
“若按平日用度,不足两月。若军民减半配给,约三月。若加征城中富户存粮,可再撑一月。”
“城中富户多少。”
“名单在户部。”
“拿。”
韩熙载看了他一眼。
“陛下要动富户粮?”
“宋军围城,粮不动,等着发霉?”
“富户会闹。”
“让他们闹到城墙上去。”
韩熙载嘴角动了一下。
这话难听。
可好办事。
中午,奏折堆到了偏殿。
厚厚一摞。
霍去病看着那些白纸黑字,脸色比看宋军还差。
老太监小心道:“陛下,这是各部急奏。请陛下朱批。”
“朱批是什么。”
老太监呆住。
韩熙载咳了一声:“陛下以朱笔批示。”
霍去病拿起一支朱笔。
笔太软。
他不喜欢。
第一份奏折,工部请求修宫墙。
他圈了。
第二份,礼部请示祭佛法会是否照旧。
他画了个叉。
第三份,户部说粮仓钥匙由三司共掌,若临时调粮需中书签押。
他圈了两个字,问:“这两个字念什么。”
韩熙载凑近:“签押。”
“废话。”
他在旁边写了三个歪字:战时简。
韩熙载看了半天,才认出大概是“战时简”。
“陛下是说,战时从简?”
“对。”
第四份,某寺请求宫中继续拨香油。
霍去病画叉。
第五份,禁军司请补发三月饷银。
霍去病画圈。
老太监看不懂:“陛下,圈是准,叉是不准?”
“圈是再查。”
“那准呢?”
霍去病想了想,在一份伤兵用药折子上画了一竖。
“这个。”
韩熙载沉默片刻:“陛下,朝中从无此例。”
“现在有了。”
到傍晚时,偏殿外已经站满了等结果的官员。
一份份奏折送出去。
有人看见圈,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礼部那位拿到满纸叉,脸色青了。
户部拿到“战时简”三个歪字,几个官员围着猜了半天。
只有太医院拿到一竖,老太医捧着奏折问韩熙载:“这是一,还是准?”
韩熙载说:“是命。”
老太医立刻跑了。
霍去病批到最后,手腕发酸。
他把朱笔一扔。
“这些人一天写这么多,不累?”
韩熙载道:“朝政本就如此。”
“匈奴这时候已经打完一场仗了。”
韩熙载一顿:“匈奴?”
霍去病没接。
说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湖底那个人仍旧安静。
他在心里道:“你这活,比打仗烦。”
水底没回应。
但这一次,霍去病觉得那片湖好像冷了一点。
夜里,林仁肇送来练兵结果。
八百精壮分三营。
守城营四百,弩箭营三百,夜战营一百。
另外查出西门值夜营少的三十三人中,有十七人并非失踪,而是被调去给某位王爷府上看守私库。
这还不是最乱的。
傍晚前,第一批被圈过的奏折陆续回到各部。
工部拿到圈,派人来问:“陛下圈的是准修,还是不准修?”
户部拿到圈,也派人来问:“陛下圈的是要查,还是要钱?”
礼部那边最惨,满纸叉,几个礼官在门外跪成一排,哭着说佛事若停,恐伤国祚。
霍去病听完,问韩熙载:“国祚是什么。”
韩熙载想了想:“大概是国家气数。”
“烧香能续?”
“礼部觉得能。”
“让他们去城头烧。宋军看见烟,还以为我们多了灶。”
韩熙载笔尖一抖,险些把墨滴到账上。
老太监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他终于忍不住,小声道:“陛下,圈叉之法各部不明,恐生误会。”
霍去病看着桌上那堆奏折。
他也烦。
在军中,令旗一挥,鼓声一变,全军就知道进退。朝堂倒好,一个圈都能问半天。
“那就立规矩。”
他拿过一张空纸。
“一竖,准。”
韩熙载写下。
“叉,不准。”
韩熙载继续写。
“圈,查清再报。”
“双圈?”
霍去病看他:“还有双圈?”
韩熙载道:“陛下方才圈了两处。”
“那就是重点查。”
“三圈呢?”
霍去病抬眼。
韩熙载低头:“臣多嘴。”
这张纸很快被抄了十几份,送往六部。后来各部私下把它叫作“新批例”。有人觉得荒唐,有人觉得粗暴。
但所有人都承认,它快。
一个时辰内,伤兵药材准了,武库修弓准了,佛事停了,粮仓调钥的废话被打回去重写。过去要三天绕完的事,半日内走了一遍。
韩熙载看着各部送回来的执行单,第一次没有反对。
“陛下这法子粗。”
“能用吗。”
“能。”
“那就先用。”
韩熙载沉默片刻,忽然道:“从前陛下也想快过。只是每次快到一半,就被人劝慢了。”
霍去病翻奏折的手停了一下。
湖底那个人仍旧没醒。
但这句话落下时,那片水像被风碰了一下。
霍去病抬头。
“王爷?”
林仁肇道:“郑王,陛下族叔。”
韩熙载脸色微变。
霍去病问:“私库里有什么。”
林仁肇把一张纸递上。
纸上写得很短。
粮,甲,弩,火油。
最后一行。
宋使一人。
霍去病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张纸放到灯下。
纸上的字有几处被水晕开,像抄得很急。可“宋使一人”四个字写得极稳。写这纸的人不是普通探子,至少知道什么最要命。
“谁送来的。”
林仁肇道:“西门旧卒。昨夜查涂名册时,有人匿名塞到营门。”
“匿名。”
“是。”
霍去病冷笑。
金陵城里的人都很会藏。
通宋的藏,告密的也藏。
韩熙载低声道:“陛下,郑王乃宗室。若无实证,贸然动他,朝中宗亲必反。”
霍去病看他:“有实证,你们就敢动?”
韩熙载一时无言。
当然也未必敢。
南唐积弱,不只弱在兵。
也弱在人人都知道该做什么,却先想做了会得罪谁。
霍去病拿起那张纸。
“朕去看。”
“陛下亲去?”
“他们不是说朕不像李从嘉吗。”
他把纸折起,塞进袖中。
“那就让他们再多看一眼。”
他走出偏殿时,天已经黑透。
寝殿里留着一盏灯。
小周后坐在灯下,披着外衣,案上放着一碗参汤。汤面不冒热气,碗沿凝了一圈淡淡的药沫。
她听见脚步,立刻起身。
“陛下。”
霍去病停在门口。
他没习惯有人这样等。
小周后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太医说陛下伤了元气。臣妾让人炖了参汤,已经凉了,臣妾再叫人热。”
“不用。”
霍去病往里走。
小周后手指轻轻按住碗沿。
“陛下今日也没有饮酒。”
霍去病看她。
这女人声音很轻,不像朝臣那样一开口就绕圈子。可这句话,不是闲话。
“城外有兵。”
“臣妾知道。”
她又看向他的脚。
霍去病低头。
自己刚才进门,先迈的是左脚。
小周后抿了抿唇:“从前陛下过门槛,总先迈右脚。若是夜里回来,走到这里,会扶一下门框。”
殿里静了静。
霍去病没有解释。
他也解释不了。
小周后却没有再问,只把那碗凉参汤往旁边挪了挪。
“臣妾让人守着炉子。陛下若要喝,随时热。”
霍去病从她身边走过。
走到内殿门前,他停了一下。
“这两日少出门。”
小周后抬眼。
“宫里不干净。”
他说完便进了内殿。
小周后站在灯下,半晌没动。
她看着那道门,又低头看那碗参汤。
从嘉不喝酒了。
从嘉走路不扶门框了。
从嘉刚才叫她少出门。
她把汤碗端起来,手心被凉瓷冰了一下。
“把炉子留着。”
宫女小声应是。
小周后没有回榻。
她在灯下坐到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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