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使的信送出去后,曹彬没有立刻回信。
江北宋营却动了。
前锋营往后撤了三里,马料改到营中深处,巡逻加了一倍。营外拒马也摆得更密。
城头上,林仁肇看完,皱眉。
“他们防夜袭。”
霍去病点头。
“好。”
林仁肇不解:“好?”
“他防哪里,哪里就不是弱处。”
霍去病把江北地形图摊在城砖上。
昨夜烧马料,只是让宋军知道金陵敢咬人。今天要打,就不能再咬同一个地方。
他指向宋营东侧一条小路。
“这里。”
林仁肇看了半晌:“这是运水道。”
“水从哪里来。”
“江边浅滩。宋军前锋营人马不少,每日取水必经此路。”
“断水。”
林仁肇沉吟:“烧水车?”
“不。杀取水队。”
这句话落下,旁边几个将领都看过来。
霍去病声音很平。
“战场不是只杀主将。水夫、马夫、探子、修车的、立栅的,都是军队的腿。断一条,走路就瘸。”
林仁肇眼神微动。
这是南唐将领少用的打法。
他们习惯守城,习惯水战,习惯摆开阵仗。霍去病脑子里却全是奔袭、穿插、扰后、断补。
“派谁?”
“夜战营。”
“臣去。”
“不。”
林仁肇皱眉。
霍去病指着城下:“你太显眼。你一动,宋军就知道我们要干什么。”
“那谁领?”
霍去病看向昨日从禁军中挑出的一个年轻校尉。
“你叫什么。”
那人单膝跪地:“臣许望。”
“杀过人?”
“杀过。”
“怕不怕。”
许望喉结动了一下:“怕。”
霍去病点头。
“会说实话。就你。”
许望愣住。
周围将领也愣了。
林仁肇低声道:“陛下,此人只是校尉。”
“所以宋军不认识。”
霍去病把一块布递给许望。
“二十人,换民夫衣,藏短刀弩。不要恋战。杀完取水队,留下这个。”
许望展开布。
上面写着四个字。
【西门已死。】
他不懂。
韩熙载懂了。
郑王死了,西门内应死了。把这四个字留给宋军,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让曹彬知道,城中暗线被清了。
曹彬会重新估算金陵。
重新估算,就会慢。
当天夜里,许望带二十人出城。
霍去病没有去城头。
他在偏殿。
桌上放着郑王府搜出的书信、城防图、粮仓钥匙,还有宋使供词。
韩熙载在旁边整理。
霍去病看着那些字,眼睛疼。
“念。”
韩熙载一封封念。
念到第三封时,他停住。
“怎么。”
韩熙载道:“这封不是郑王写给宋营。”
“给谁。”
“宫里。”
霍去病抬眼。
韩熙载把信摊开。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
【国主气弱,醒后仍可劝降。若不醒,便拟遗诏。】
霍去病看着那行字。
偏殿忽然很静。
国主气弱。
醒后仍可劝降。
若不醒,便拟遗诏。
这不是宋军临时安排。
在他醒来之前,宫里已经有人准备好了另一条路。
让李煜死,或者让李煜“被投降”。
韩熙载声音低了些:“陛下,能接触寝殿、太医、遗诏的人,不多。”
霍去病问:“太医是谁。”
“昨夜为陛下诊治者,太医令周宗。”
“人在哪。”
“太医院。”
“看住。”
韩熙载点头。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
许望回来了。
二十人出去,回来十八。
他们带回三桶宋军水囊,七枚腰牌,还有一件染血的灰布。
许望跪下。
“取水队三十六人,杀二十二,余者逃回。布条已留。”
霍去病看着他。
“死的两个叫什么。”
许望立刻报出名字。
霍去病让韩熙载记下。
“赏。伤者治。明日把这事贴出去。”
许望抬头,眼里亮了一下。
“臣领命。”
他退下后,霍去病揉了揉眉心。
这身体很累。
比他想象中更容易累。
胸口闷,额头发烫。昨夜到今日,他几乎没睡。若是原来的身体,这点折腾不算什么。可李煜这具身子像一盏油快烧干的灯,风一吹就晃。
湖底那个人安静得过分。
霍去病在心里道:“你再不醒,我真把你家拆完了。”
水底仍没有回应。
夜深时,太医院传来消息。
太医令周宗不见了。
只在药房地上留下一只被拍死的蚊子。
蚊子肚子鼓着。
血是黑的。
韩熙载蹲下去看。
他没有碰,只让人取来银针。
银针刺进蚊腹,拔出来时,针尖颜色暗了一点。
老太监倒吸一口气。
韩熙载抬眼:“毒?”
太医院副使脸都白了:“未必是毒,也可能是药性相冲,或蚊虫吸了污血——”
霍去病打断他。
“它咬过谁。”
副使张口结舌。
一只蚊子咬过谁,怎么查?
霍去病却像没觉得这个问题荒唐。
“药房昨夜谁在。”
“周太医,两个药童,一个煎药内侍。”
“人呢。”
“药童在,内侍在。周太医不见。”
“带药童。”
两个药童很快被押来。
年纪都不大,一个十五六,一个十二三。大的还能勉强跪稳,小的已经哭得喘不过气。
霍去病没有哄。
“昨夜谁拍的蚊子。”
大的药童哆嗦道:“是、是周太医。他说药房有蚊,脏。”
“拍完为什么没扔。”
“小的不知。周太医说放着,不许碰。”
韩熙载眼神变了。
这就不是巧合。
一个太医失踪前,特意留下一只吸了黑血的蚊子。
是示警,还是栽赃?
霍去病看着白瓷碟里的蚊子。
“周宗未必是主谋。”
韩熙载低声:“陛下觉得他在求救?”
“也可能在留命。”
霍去病问药童:“周宗走前说过什么。”
小药童哭着摇头。
大药童想了想,忽然道:“他说……他说药不能再熬了。”
霍去病抬眼。
“哪味药。”
药童指向架子最上层。
那里空了一个格。
标签上写着三个字。
寒水石。
汴京。
赵匡胤读到曹彬战报时,殿外刚退朝。
他没让内侍念。
纸不长,前面写前锋营遇袭,马料损失不重,军心已稳。后面几行才有意思。
郑王线断。
金陵西门未开。
宋使被擒。
李煜拒降。
城中似有主兵之人。
赵匡胤看到最后一行,手里的茶碗落在案上。
不是放。
是墩。
茶水溅出来,湿了半寸战报边角。旁边内侍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赵普站在案侧,没有出声。
赵匡胤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朕灭蜀,用了六十六天。”
赵普道:“是。”
“南汉也没让朕等多久。”
“是。”
赵匡胤把战报推过去。
“李煜会写词,会哭,会求佛。他什么时候会主兵了?”
赵普接过战报,看到“金陵有变”四字,眉头也压了下去。
“也许是林仁肇。”
“曹彬不是蠢人。若是林仁肇,他会写林仁肇。”
殿里静了一会儿。
赵匡胤起身,走到舆图前。
江南那一块,被朱笔圈了很久。
“传旨曹彬。围城要紧,莫贪小胜。另查金陵宫变。”
赵普提笔。
赵匡胤又道:“再给潘美一道密旨。若金陵城内真换了人,别等李煜开口求降。”
赵普笔尖停住。
“陛下的意思是?”
赵匡胤看着舆图上的金陵。
“城要拿,人也要拿。”
赵普低头,把密旨写完。
写到最后,他另取一张小笺,只写了四个字。
金陵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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