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门槛有半尺高。
林言跨进大殿时,靴底精准地踩在了一块碎裂的青花瓷片上。清脆的开裂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没有停顿,低着头继续往前走。空气里除了上好的龙涎香,还混杂着一股酸腐的汗臭味和淡淡的血腥气。那是几百个朝廷大员在极度恐惧下闷出的冷汗,以及白天刚被砍头的张御史留下的余味。
大殿正中央,满地狼藉。
碎裂的玉盏、撕成两半的奏折、甚至还有一只明黄色的软底龙靴,横七竖八地散落在金砖上。
景帝披头散发地站在玉阶边缘。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伏跪在地上的群臣,活像一只要吃人的恶狼。
“说话啊!”
景帝抓起御案上的一方端砚,狠狠砸在距离玉阶最近的一名官员身边。
黑色的墨汁飞溅开来,在那名官员的绯红朝服上留下几道刺眼的污迹。那人连擦都不敢擦,把头死死磕在地上,牙关磕碰出细碎的动静。
“白天查抄赵嵩那个老匹夫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能言善辩。怎么现在北蛮三十万铁骑踩到了大楚的脸上,连克三座军镇,你们全都变成哑巴了!”
景帝的声音嘶哑破音,在穹顶下撞出回声。
林言走到大殿中段,默默跪在自己佥都御史的位置上。他把尚方宝剑放在身侧,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剑鞘。
反派来试探,系统强行发功,硬生生把北蛮的大军给摇来了。这因果律干涉简直不讲基本法。
林言低垂着眉眼,视线落在前方官员颤抖的后脚跟上。
三十万铁骑叩关。这大楚的边防线是用纸糊的吗?就算头猪守在城门上,也不至于一天之内连丢三镇。这说明边关早就烂透了,就等着北蛮人来收割。
现在谁接这个烂摊子,谁就是九族消消乐的下一个候选人。
“兵部尚书!”
景帝的咆哮声再次炸响。
跪在左侧第一排的一个胖老头猛地打了个哆嗦。他艰难地从地上撑起上半身,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地砖上的灰尘。
“老臣......老臣在。”
“朕问你,边关三镇的守将都在干什么?兵部的折子半个月前还说边境安稳,蛮子在草原上吃草。现在这三十万大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兵部尚书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拉扯的声音。他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皱纹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却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
“陛下明鉴......北蛮此次叩关,毫无征兆。边军......边军久不经战阵,粮草又......”
“闭嘴!”
景帝几步冲下玉阶,一脚踹在兵部尚书的肩膀上。胖老头仰面朝天摔倒在地,发冠滚落,花白的头发散了一地。
“朕不想听借口!朕要退敌的良策!谁能领兵?谁能把这群蛮子赶出大楚的疆土!”
大殿里连蜡烛爆花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领兵?大楚朝堂上现在站着的,全是一群靠溜须拍马和党同伐异爬上来的文官。谁上过战场?谁见过刀子进红子出的阵仗?
林言在心里冷笑。这帮人平时算计自己人一个顶俩,真到了外敌压境,全都是缩头乌龟。
就在这个档口。
跪在林言右前方的户部尚书钱进,突然膝行了两步,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陛下息怒!”
钱进把头磕在地上,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大义凛然的味道。
林言的视线越过几道人影,落在这个圆润的背影上。这老东西要出什么幺蛾子?
“陛下,边关告急,老臣等罪该万死。然大楚国运昌隆,逢凶化吉,必有天佑。”钱进抬起头,满脸正色,“老臣以为,满朝文武虽无人通晓兵法,但有一人,定能为陛下分忧,扭转乾坤!”
景帝猛地转过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盯着钱进:“谁?”
钱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身体侧转了半个角度,目光越过人群,稳稳地落在了林言身上。
“佥都御史,林言林大人。”
操。
林言心里暗骂了一声。这老狗还真是咬着不放。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黏稠起来。所有人的目光像无数把锉刀,齐刷刷地刮在林言的脊背上。
钱进接着拔高音量:“白天大朝会上,林大人慧眼如炬,一举揭穿首辅赵嵩通敌叛国之大案。其手下暗卫遍布京城,情报之精准,手段之雷厉,满朝皆知。”
钱进咽了口唾沫,语速加快:“北蛮此次突袭,必有内应。林大人既然能查出赵嵩通敌的铁证,定能揪出边关的细作。更何况,林大人深谋远虑,手握尚方宝剑,由林大人统筹全局,哪怕是亲自挂帅出征,也定能震慑敌胆,保我大楚江山无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夸林言,实际上是把他架在火堆上烤。
林言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扣在剑鞘的铜饰上。
这老狐狸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跳出来捧杀我?
户部管钱,兵部管人。三十万大军叩关,第一件事就是调粮草发军饷。国库是个什么空虚的德行,赵嵩家里挖出来的银子就能说明问题。边关连丢三镇,绝对跟缺吃少穿脱不了干系。
钱进现在急着把我推出去,不仅是借刀杀人报白天抄家的仇,更是为了掩盖户部军饷的窟窿。只要把我推上主帅的位置,前线败了,那就是我林言纸上谈兵、无能误国。连带着还能把我手里这把专查贪腐的尚方宝剑给折在前线。
一石二鸟。
想拿我当替死鬼去填边关的坑?
景帝顺着钱进的话头,目光死死锁定在林言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信任,只有一种病态的抓取欲。
他不在乎林言是不是真的会打仗。他只在乎现在有一个人能替他解决这个麻烦,或者替他背下亡国的黑锅。
“林爱卿。”
景帝放缓了语气,拖着长音走到林言面前。
龙靴停在林言低垂的视线边缘。
“钱尚书说得有理。你连赵嵩那等隐藏极深的巨蠹都能连根拔起,区区几个北蛮子,想必也难不倒你。朕现在就把京营的三万兵马交给你,你带着朕的尚方宝剑,即刻出征,如何?”
这不是商量,这是逼命。
接旨,带着三万连兵器都生锈的京营去打三十万铁骑,十死无生。
抗旨,欺君之罪,现在就人头落地。
林言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他试图调整姿势,膝盖骨在青砖上压出隐痛。那股细密的战栗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不能直接拒绝,也不能接这个烫手山芋。必须打破他们的逻辑闭环。
林言抬起头,迎上景帝那双神经质的眼睛。
他没有谢恩,也没有求饶,而是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陛下,退敌不难。”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钱进的嘴角向下撇了撇,眼中闪过一丝嘲弄。真是不知死活的年轻人,敢在皇上面前夸这种海口。
林言伸手按住尚方宝剑的剑柄,站直了上半身。
“难在,朝中有人不想让敌退!”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里。
景帝的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死结。他上前一步,揪住林言的衣领,把林言整个人提得往前倾倒。
“你说什么?谁不想让敌退?你给朕说清楚!”
林言被迫仰着头,喉结因为领口的勒紧而上下滑动。他盯着景帝的眼睛,没有躲闪。
“陛下觉得,北蛮三十万铁骑,靠什么能在一天之内连克三座军镇?”林言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难道大楚的城墙是泥捏的?难道守城的将士全都是纸糊的?”
景帝手上的力道松了松,但依然抓着林言的衣领。
“你想说什么。”
林言借机挣脱开来,理了理被拽乱的朝服。他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刮过跪在地上的群臣,最后停在钱进胖乎乎的背影上。
“靠的是大楚的银子,吃的是大楚的军粮,手里拿的,说不定还是大楚工部督造的刀!”
林言提高音量,步步紧逼。
“白天查抄首辅府邸,挖出了通敌的印信。赵嵩一个人,能把边防图送到草原上去?他一个人,能把北蛮的三十万大军喂饱?”
林言一把抽出半截尚方宝剑。剑刃摩擦剑鞘,发出令人极度不适的锐鸣。
“边关守将为何不战而退?因为他们没有粮草!因为他们的刀剑一碰就断!因为他们的排兵布阵早就被内鬼放在了北蛮单于的桌案上!”
林言猛地转身,面向景帝,单膝跪地,双手托起半出鞘的尚方宝剑。
“陛下!臣手下的暗卫确实查到了蛛丝马迹。北蛮叩关,不过是朝中某些人为了掩盖贪腐罪行、转移陛下视线的障眼法!他们想借北蛮的刀,杀陛下的忠臣,掩盖他们掏空国库的事实!”
大殿里的温度仿佛瞬间跌破了冰点。
钱进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算计得满满当当的脑子,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本想借刀杀人把林言弄死在前线,谁知道这疯狗直接反咬一口,把边关失守的黑锅扣成了“朝堂贪腐的阴谋”。
逻辑完全闭环了。
赵嵩通敌是白天刚坐实的铁证。既然首辅都通敌,那朝廷里肯定还有同党。同党为了自保,故意让边关失守,这完全符合景帝被害妄想症的认知逻辑。
果然,景帝的脸色变了。
那股因为外敌叩关而产生的恐慌,瞬间转化为被家贼算计的暴怒。他最恨的不是外敌,而是这些拿着他的俸禄却想挖空他江山的臣子。
“好,好得很。”
景帝转过身,目光阴毒地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的身上。
“难怪你们一个个都不说话。难怪钱进你要急着把林言推出去送死。你们是怕他留在京城,查出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吧!”
钱进的脸上的肥肉剧烈地哆嗦起来。他顾不上体面,疯狂地在地上磕头。
“陛下!老臣冤枉!老臣对大楚忠心耿耿,绝无半点私心啊陛下!”
“忠心?”景帝冷笑出声,一脚踢飞了地上的半截碎瓷片。“国库里能跑老鼠,赵嵩的密室里却堆着金山。你们的忠心,就是看着北蛮子打进京城来抢朕的皇位!”
景帝重新走回龙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言。
“林言。”
“臣在。”
“朕不让你去前线了。”景帝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杀机,“朕要你留在京城。你手里有暗卫,有尚方宝剑。朕限你七天之内,把朝堂上这帮通敌叛国的内鬼给朕挖出来!谁敢阻拦,查实一个,杀一个!查实一双,诛九族!”
林言后背的里衣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冷风一吹,凉透半边身子。
赌赢了。
成功把送命的远征军统帅,变成了查内鬼的特务头子。虽然依然是个得罪人的活,但至少不用带着三万残兵去和三十万铁骑硬碰硬。只要人在京城,他总有办法利用系统和各方势力周旋。
“臣,遵旨!”林言双手捧剑,高声应答。
“退朝!林言留下,其余人,给朕滚出去想对策!明天早朝交不出筹措粮草的折子,户部和兵部的人,全都给朕去城墙上搬砖!”景帝猛地一挥衣袖,转身走入后殿。
群臣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相互搀扶着往殿外退去。
钱进在两名侍郎的搀扶下站稳了脚跟。他低着头,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朝服袖口。
路过林言身边时,钱进没有看他。
只是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钱进圆润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惊恐。他隐蔽地将右手拢在袖子里,悄悄对身旁的兵部侍郎打了个手势。
三根手指并拢,向下猛地一压。
那是一个极其干脆的斩首动作。
林言依然保持着跪地的姿势,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一闪而过的手势。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缓缓松开,口腔里泛起一丝干涩的味道。
这帮老狐狸,要掀桌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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