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进那三根并拢的手指，在宽大的绯红袖口下猛地一压。
动作极快，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跪在后方的林言刚好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轮廓。那是一个极其干脆的斩首手势。
没等林言的膝盖离开冰冷的青砖，走在群臣最前列的兵部侍郎突然停住脚步。他没有跨过那道半尺高的门槛，而是猛地转过身，双膝重重砸在门槛内侧的金砖上。
膝盖骨和砖面碰撞的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陛下留步!”
兵部侍郎的嗓音嘶哑破音，带着一种不顾死活的惨烈，把已经走到玉阶边缘的景帝硬生生叫停了。
景帝顿住脚步，转过半个身子，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伏在地上的兵部侍郎。
“朕让你滚出去筹集粮草，你耳朵聋了吗？”
兵部侍郎把头死死磕在地上，连冠帽歪了都顾不上扶。
“陛下!粮草要筹，但这统兵的挂帅之人，更是迫在眉睫啊!臣方才听林大人一番痛陈，犹如醍醐灌顶!林大人刚才在大殿之上，寥寥数语便点破边关失守的根本原因，这份对大楚军务的洞察力，绝非寻常文臣所能及!”
兵部侍郎猛地抬起头，伸手直指还跪在原地的林言。
“林大人不仅手握暗卫，能揪出赵嵩这等通敌巨蠹，更是在谈笑间将北蛮的排兵布阵剖析得入木三分!这等胸有丘壑、运筹帷幄之大才，留在京城查几个内鬼，简直是大材小用!这是暴殄天物啊陛下!”
林言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因为躲过一劫而稍微放松的肌肉，瞬间绷得死紧。
这帮老王八蛋反应太快了。
把他留在京城查内鬼，凭着尚方宝剑和系统搞出来的“夜枭”暗卫，钱进和兵部侍郎这帮人绝对活不过七天。既然横竖是个死，他们干脆顺水推舟，把刚才林言自己吹出来的“洞察力”，直接包装成“绝世将才”。
只要把林言逼去边关，面对三十万真刀真枪的北蛮铁骑，什么暗卫什么嘴皮子全都没用。
“臣附议!”
钱进紧随其后，转身“扑通”一声跪在兵部侍郎旁边。他那圆润的脸上此刻满是忧国忧民的悲愤。
“陛下!大楚危在旦夕，三十万北蛮铁骑已经连克三镇!此时不用猛药，更待何时？林大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城府与手段，实乃天降神将!想当年霍去病弱冠之年封狼居胥，今日林大人带兵出征，定能重振我大楚国威!”
钱进的语速越来越快，根本不给林言插嘴的机会。
“林大人既然能查出边关守将的不战而降，必然对边关地形和北蛮的弱点烂熟于心!若由林大人挂帅，带上他那支神出鬼没的暗卫，直捣黄龙，斩杀北蛮单于，不过是探囊取物!”
这番话说得大殿顶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刚才还挤在门口准备开溜的群臣，此刻全都会过意来。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把林言这个煞星送出京城，大家就都能活命。
呼啦啦一片。
几百名朝廷大员齐刷刷转身，重新跪满了一地。
“请林大人挂帅!救大楚于倒悬!”
“林大人乃兵仙在世!必定能单骑退敌!”
“有林大人在此，北蛮三十万铁骑不过是土鸡瓦狗!”
几百张嘴汇聚成的声浪，在大殿内掀起一阵狂热的回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真诚到扭曲的期盼，仿佛林言真的能撒豆成兵。
林言跪在原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蛋。
他最怕的不是这帮文臣的算计，而是他脑子里那个不讲基本法的系统。
果不其然，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炸响。
「条件达成。对方情绪：极度迫切与疯狂的期盼（捧杀亦视为有效吹捧）。」
「检测到大规模群体吹捧词条：‘天降神将’、‘霍去病在世’、‘直捣黄龙’、‘单骑退敌’。」
「因果律武器发动。现实修正中……」
「警告：当前吹捧能级过高，宿主基础体质不匹配。正在强行加载‘霸王之力’与‘兵仙阵法’模块……」
林言的骨头缝里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他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膨胀，血管突突直跳。系统真的在改造他的身体，要把他强行变成一个能手撕北蛮铁骑的怪物。
但这不是重点。
系统面板上弹出了一个猩红的倒计时。
「面板加载完毕后，将触发‘单骑退敌’因果律强制事件。三十秒后，宿主将被强行传送至边关主战场，直面北蛮三十万大军。」
传送？
单挑三十万？
林言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他连马都不会骑，真被传送到大草原上，就算系统给他加载了霸王之力，三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淹死。就算不被淹死，天理教的刺客发现他没死还在前线大杀四方，绝对会倾巢出动来清理门户。
他必须打断这个进程。
“陛下!臣……”
林言猛地提高嗓门，想要拒绝。
“陛下您看!”钱进立刻扯着嗓子嚎了起来，声音比林言大出十倍，“林大人这就准备立下军令状了!林大人这等临危不惧的豪气，真是让老臣无地自容啊!”
“林大人威武!”群臣再次齐声高呼。
景帝站在玉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暴君的眼神变了。
他本来只是想留林言在京城当一条咬人的狗。但他现在太害怕外面的三十万大军了。群臣这种狂热的吹捧，精准地击中了景帝内心深处对“安全感”的极度渴望。
既然所有人都说林言行，那林言肯定行。景帝的认知就是这么扭曲且直接。他甚至觉得林言之前瞒着他懂兵法，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给他一个惊喜。
“好!”
景帝大笑出声，几步走回龙椅前，一把抓起御案上装有兵符的金匣子。
“林言听旨!”
景帝的声音压过了群臣的喧哗。
“朕这就赐你虎符!即刻调拨京营三万兵马，不，朕把御林军也拨给你两千!你即刻出城，给朕把北蛮单于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脑海中的系统倒计时变成了红色。
「15秒。」
「14秒。」
「宿主肌肉密度改造进度70%……」
林言眼角的余光看到大殿门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风吹进大殿，带着深秋的寒意。
不能说话。
只要他开口推辞，按照这帮老狐狸的尿性，绝对会把他的推辞曲解成“将军谦逊”或者“索要更多兵权”，到时候吹捧的能级只会越来越高。
因果律触发的核心机制是“对方真心实意或迫于形势夸奖宿主，且宿主接收到该信息”。
只要接收对象没了，这施法过程就得强行中断。
「8秒。」
「7秒。」
林言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任何犹豫，双眼猛地往上一翻，露出大片眼白。紧接着，他放松了全身的肌肉控制，任由自己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为了装得逼真，他甚至没用手去撑地。
后脑勺重重地砸在青砖上。
“砰!”
这一下是真砸。林言只觉得后脑勺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耳朵里瞬间灌满了尖锐的耳鸣声。
搁在身侧的尚方宝剑因为他倒地的动作被带飞了出去。
“当啷——”
裹着黄绸的剑鞘在金砖上滑出好几尺远，剑柄上的宝石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大殿内狂热的欢呼声和请命声，就像被一刀劈断的破布，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钱进张着嘴，半截奉承的话还卡在喉咙里，呆呆地看着直挺挺躺在地上的林言。林言的后脑勺下，一丝殷红的血迹正顺着青砖的缝隙慢慢渗出来。
脑海中的倒计时在“3秒”的位置卡住了。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出现剧烈波动，意识进入半昏迷状态。」
「目标无法有效接收吹捧信息。因果律逻辑链断裂。」
「强制传送程序暂时挂起。身体改造进程暂停，已转化为自愈修复模式。」
听着系统毫无感情的通报，林言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赌赢了。虽然头很痛，但总算把这条命保在了京城。
玉阶上的景帝手里还举着那方金匣子，脸上的狂喜僵住了。他看着地上生死不知的林言，那股刚刚被安抚下去的被迫害妄想症，以十倍的烈度重新爆发出来。
“林言!林言你怎么了!”
景帝扔下金匣子，连滚带爬地冲下玉阶，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兵部侍郎，扑到林言身边。
“太医!传太医!”
景帝的咆哮声在大殿里来回冲撞，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林言现在是他眼里唯一能退敌的救命稻草，这根稻草要是折了，三十万大军谁去挡？
“是谁干的？是不是你们暗中下毒!”景帝猛地转过头，像一头护食的疯狗一样盯着钱进和兵部侍郎，“你们不想让他查案，也不想让他带兵，所以你们就在朝堂上毒杀朕的爱将!”
钱进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这黑锅扣得太大，诛九族都不够填的。
“陛下冤枉啊!老臣刚才离林大人还有三尺远，绝无可能暗下毒手!林大人日夜操劳，定是心力交瘁，突发旧疾啊!”
钱进一边疯狂磕头，一边用余光拼命扫向殿外。
他知道，绝对不能让林言活着醒过来。既然这小子晕了，那就让他永远闭嘴。只要林言死在奉天殿，这口锅就算砸在户部头上，那也比查出通敌叛国要强。
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两名背着药箱的太医在太监的拉扯下，气喘吁吁地跑过门槛。
跑在前面的那个太医，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他正是户部尚书钱进早年安排进太医院的暗桩。
钱进看到这个太医，原本惊恐的眼神里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狠厉。他压低上半身，装作悲痛欲绝的样子，手指在身侧的青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行动的暗号。
蜡黄脸太医连气都没喘匀，直接跪着挪到了林言身边。
“陛下息怒，微臣这就为林大人诊脉!”
太医伸手搭上林言的手腕。
林言闭着眼睛，意识其实非常清醒。系统的自愈模式正在修复他后脑勺的伤口，但他此刻只能继续装死。
他感觉到太医的手指冷得像冰块，搭在自己脉门上不仅没有按压的动作，反而在顺着手腕往上摸索。
太医低着头，借着药箱和宽大袖袍的掩护，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悄无声息地滑出了一根细长的银针。
大殿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就能发现，那根银针的尖端，正泛着一抹极其妖异的幽蓝色光芒。那是见血封喉的孔雀胆。
只要这根针扎进林言颈部的穴位，最多三次呼吸，这位刚刚被满朝文武捧上神坛的“绝世将才”，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太医的手腕微微翻转，针尖对准了林言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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