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黄脸太医的手腕微微翻转,藏在指缝间的银针无声无息地逼近了林言的颈部。
林言闭着眼睛,眼皮底下却是一片清明。他的触觉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太医那两根冰冷的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指腹粗糙的茧子蹭着皮肤。
一丝细微的凉气顺着领口钻了进来。
那是针尖破开空气带起的微澜。这老东西根本不是来把脉的,这分明是来下杀手的。
林言脑子里闪过一百种掀桌子诈尸的方案。
只要他现在猛地睁眼,大喊有刺客,这太医绝对活不成。但他装晕逃避兵权的计划也就彻底破产了。钱进那帮老狐狸绝对会顺杆爬,说他林言生龙活虎,刚才纯属欺君,必须立刻发配边关去抵御那三十万铁骑。
横竖是个死局。
“慢着!”
景帝嘶哑破音的吼声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
太医的手指不可控制地哆嗦了一下。那根泛着幽蓝光芒的银针险些扎进自己的手心。他赶紧将手腕一翻,银针重新缩回了宽大的袖袍里,冷汗瞬间顺着脊背爬满了全身。
“大殿地上阴冷,太医把脉能准吗!”景帝几步跨下玉阶,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只三足铜香炉。
滚烫的香灰撒了一地,火星子溅在几个靠得近的文臣朝服上,烧出几个焦黑的窟窿,没人敢拍。
“来人!把林爱卿抬到偏殿的软榻上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朕要太医院所有人陪葬!”
几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抬来软担架。
林言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七手八脚地挪动。他强忍着后脑勺的阵痛,任由自己的脑袋软绵绵地歪向一侧。
队伍在奉天殿长长的回廊里穿行。
钱进和兵部侍郎等一干朝臣被禁军拦在了正殿外。林言在担架的颠簸中,隐约听见钱进那假惺惺的干嚎声。
“陛下!林大人乃国之栋梁,老臣等在殿外为林大人祈福!”
祈福?老东西巴不得我赶紧咽气。
林言在心里冷笑。钱进这老狗安排的杀手已经贴到脸上了,这偏殿就是个封闭的屠宰场。
偏殿的门被重重关上。
厚重的隔音毡把外面的喧闹彻底掐断。殿内只点着两盏昏黄的牛角宫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艾草的味道。
林言被安放在靠窗的紫檀木雕花软榻上。
景帝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软榻前走来走去。明黄色的龙靴在地砖上踩出凌乱的节奏。他时不时停下来,死死盯着林言苍白的脸,眼里的狂躁和恐慌交织在一起。
“诊!给朕仔细地诊!”景帝指着跪在榻前的蜡黄脸太医,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要是查不出病因,朕今天就拿你的脑袋祭旗!”
太医把头磕在脚踏上,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成了一片深色。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膝行了两步,重新凑到软榻边缘。
这可是绝佳的机会。
只要告诉皇帝,林言根本没病,只是在装死躲避兵权。以皇上多疑暴虐的性子,林言就算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钱尚书许诺的三千两黄金和城外的庄子,就全都是他的了。
太医颤抖着伸出手,两根手指再次搭上了林言的寸关尺。
脉象沉稳有力。哪怕后脑勺磕破了点皮,这脉搏跳得简直比牛犊子还要壮实。
太医的嘴角扯动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狠毒。
“陛下......”太医拖长了尾音,慢慢收回手,准备转头汇报。
就在这一瞬间。
林言听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那声音不是从地面传来的,而是来自头顶。就像是一片枯叶落在了厚厚的积雪上,轻得几乎不存在。
偏殿高高的楠木横梁上,一团浓重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剥落下来。
太医的话刚起了一个头,声音便卡在了喉咙里。
一把薄如蝉翼的黑色短刃,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伸了出来,精准地贴在了太医后颈的皮肤上。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
甚至连握刀的手臂都隐藏在太医视线的死角里。
一号暗卫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蝙蝠,倒挂在软榻上方的帷幔阴影中。黑色的夜行衣与昏暗的光线完美融为一体。
太医的瞳孔在那一秒猛地扩张。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刀锋上传来的刺骨寒意。那不是普通的铁器,刀刃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只要对方的手指稍微施加一丁点重量,他的颈动脉就会被瞬间切断。
大动脉的血能喷出三尺远,直接溅在景帝的龙袍上。
“太医,林爱卿到底怎么了!”
景帝背对着软榻,正烦躁地扯着衣领,并没有看到这诡异的一幕。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过来。
太医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颈部皮肤与刀刃的摩擦,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一丝极细的温热顺着后脖颈流进了衣领里。
是血。
对方真的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杀人!
钱进许诺的金山银山,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堆废纸。命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
“说话!”景帝走到了两步开外,居高临下地盯着太医。
一号暗卫的刀刃没有丝毫退让,反而往里压了半寸。
太医甚至能听到自己的颈椎骨在巨大的恐惧下发出的细微咔咔声。他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动一下,死死盯着地板上的花纹,张开嘴,用变调的声音嘶吼出来。
“陛下!林大人......林大人乃是忧国忧民,气血逆流,危在旦夕啊!”
这句扯淡的话在大殿里回荡。
躺在榻上的林言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系统搞出来的这批暗卫,还真他娘的好用。不枉老子花那么多钱养你们。
既然太医已经搭好了戏台,他不配合一下就太说不过去了。
林言闭着眼睛,毫不犹豫地用牙齿狠狠咬破了舌尖。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充满口腔。他憋足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偏过头。
“噗——”
一口触目惊心的鲜血喷在榻前的脚踏上,星星点点的血沫甚至溅到了景帝的龙靴边缘。
林言的身体随之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瘫软下去,呼吸变得气若游丝。
“林言!”
景帝脸上的肌肉疯狂地抽动着。他一把推开跪在前面的太医,毫无顾忌地半跪在满是血迹的地板上,双手紧紧抓住了林言垂落在榻边的手。
“太医!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叫气血逆流!”
太医此时已经感觉不到后颈的刀刃了。一号暗卫就像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地缩回了横梁的阴影中,连一丝衣角的摩擦声都没留下。
但太医的裤裆已经完全湿透了。
他趴在地上,顺着自己刚才瞎编的谎话,硬着头皮往下扯。
“回......回陛下。林大人这是心力交瘁到了极点。他日夜查探朝堂内鬼,耗费心血。今日又在大殿上听闻北蛮叩关,急火攻心。这是......这是活生生被急出来的内伤啊!若是不好生静养,恐......恐有性命之忧!”
太医越说越顺畅,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景帝死死盯着林言苍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迹。
那些原本用来糊弄人的马屁和推脱,在景帝极度扭曲的认知里,瞬间完成了逻辑闭环。
“朕懂了......朕全懂了。”
景帝慢慢站起身,眼眶通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这满朝文武,全都是尸位素餐的废物!只有林言,只有他一个人把朕的江山放在心上!”
景帝猛地转过身,一脚将偏殿的门踹开。
门外,钱进和一帮朝臣正竖着耳朵偷听里面的动静。大门突然洞开,吓得这帮老狐狸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陛下......林大人他......”钱进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钱进!”
景帝两步冲下台阶,一把揪住钱进的衣领,将这个几百斤的胖子硬生生拖出去两尺远。
“你们这群狗东西!你们故意在大殿上逼他带兵,就是想逼死朕的忠臣!你们是想看朕的大楚亡国吗!”
钱进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乱抓。
“老臣......老臣绝无此意......”
“滚!”景帝一脚将钱进踹翻在地,“传朕的旨意!”
大殿外瞬间死寂一片。所有人都把头磕在青砖上,大气都不敢出。
“特赐佥都御史林言,御乘软轿回府!赏百年野山参十支,辽东雪莲五朵!太医院每日三次派人去府上请平安脉!”
景帝的声音在大殿广场上空回荡,带着不可违抗的威压。
“林言为国操劳,呕心沥血。朕特准他回府休养一日!这一日之内,谁敢去他的府邸打扰,杀无赦!”
景帝顿了顿,目光阴毒地扫过地上的群臣。
“林爱卿只需在府上安心休养,想出退敌之策即可。至于亲自挂帅领兵......若是大楚真的沦落到要一个文臣拖着病体上阵杀敌,朕就先把你们这帮兵部和户部的饭桶全都砍了!”
躲过了。
躺在偏殿软榻上的林言,听着外面景帝的咆哮,紧绷的后背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兵权这个催命符,总算是暂时摘掉了。一天的缓冲期,足够他利用暗卫把钱进的底裤都给扒出来,重新拿回朝堂上的主动权。
小太监们很快抬着御赐的软轿来到了偏殿。
林言被小心翼翼地挪到轿子里。厚重的帘幕放下,轿子平稳地抬起,朝着宫外走去。
出宫的一路上,林言闭目养神。
系统自愈的功能已经把后脑勺的包消了下去,咬破的舌尖也止了血。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好得能打死一头牛,只是为了装病,还得继续保持这副半死不活的虚弱模样。
“系统,你以后干涉因果律的时候,能不能别这么简单粗暴?”林言在心里疯狂吐槽,“三十万铁骑说摇来就摇来,你当这是点外卖呢?”
系统没有回应,只有面板上那个红色的光点在有规律地闪烁。
软轿出了神武门,沿着宽阔的青石板路一路向南。
半个时辰后,轿子停在了佥都御史府邸的大门外。
“林大人,到府上了。”小太监在外面压低声音喊道。
林言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由两个小太监搀扶着下了轿子。他摆摆手,打发了宫里的人,独自一人拖着步子跨过高高的门槛。
府邸里静悄悄的。
一号暗卫去处理太医的后续收尾工作了,其他几个暗卫被他派去盯着赵嵩的残党。此时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落叶被秋风卷起,在青砖上打着旋儿。
林言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穿过前院,走向自己的书房。
折腾了一早上,他现在只想弄盆热水泡个脚,然后好好理一理这三十万北蛮大军的烂摊子。
“吱呀——”
书房的红木双扇门被推开。
林言一只脚刚迈进门槛。
一股极度危险的寒意,毫无预兆地从门后死角处窜了出来。
没有杀气,没有呼吸,甚至连衣服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等林言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泛着冰冷白霜的修长长剑,已经稳稳地横在了他的咽喉上。
剑刃贴着他的颈动脉,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
林言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一个清冷得没有半点温度的女声,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乱世枭雄,林大人,你这盘棋,下得真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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