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上的寒霜透过皮肤,顺着大动脉的血管一路冻到了林言的脚后跟。
书房里的光线被半掩的雕花木门切碎。光影交错间,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在距离林言不到一尺的地方显露出来。
沈如霜。
天理教圣女。
她今天没有穿惯常的夜行衣,而是一身素白的劲装。领口和袖口收得极紧,勾勒出没有一丝多余赘肉的线条。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却掩盖不住那双眼眸里的森冷杀气。
林言保持着一只脚跨进门槛的姿势。
他的喉结十分缓慢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尽量不让那块脆弱的软骨碰到薄如蝉翼的剑刃。
“圣女这打招呼的方式,挺别致啊。”
林言的声音有些沙哑。刚才在奉天殿为了装晕,他不仅生磕了后脑勺,还把舌尖咬出了一个血窟窿。现在满嘴都是铁锈般的血腥味,连带着吐字都有些漏风。
沈如霜的手腕没有半点动摇。
“别叫我圣女。这声圣女,现在的林大人恐怕叫不起。”
她的话音刚落,书房侧面的雕花窗棂发出一声轻响。
一个瘦高的人影就像没有骨头的水蛇,顺着窗户缝隙滑了进来。这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三角眼,鹰钩鼻,右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贯穿到下巴的刀疤。
天理教红棍刺客,代号毒蛇。
毒蛇双脚落地,连一点灰尘都没扬起。他手里反握着一把淬了蓝毒的峨眉刺,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盯着林言。
“圣女,跟他废话什么!这小子拿了我们天理教的活动经费,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今天早上更威风,在朝堂上被那个昏君赏了十支百年野山参和五朵辽东雪莲。他现在是权倾朝野的佥都御史,皇上面前的大红人,早就把我们抛到九霄云外了!”
毒蛇往前逼近两步,手里的峨眉刺在指尖转了一圈。
“刚才在外面我都打听清楚了。这小子私自豢养了一批来历不明的死士,昨天抄首辅赵嵩家的时候,那些死士杀人连眼睛都不眨。他这就是想拥兵自重,自立为王!教主有令,只要查实黑鼠有反心,就地格杀,清理门户!”
林言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帮反贼的耳目确实灵通。夜枭暗卫昨晚才刚亮相,今天天理教就摸上门来兴师问罪了。
现在的情况是个死局。
他如果开口喊人,门外的护院根本来不及冲进来,沈如霜的剑就会切断他的喉管。
就算他用系统奖励的身体素质强行反打,一旦跟沈如霜和毒蛇撕破脸,天理教那边绝对会下发最高级别的格杀令。他现在虽然在朝堂上忽悠住了景帝,但根基全靠那张嘴和因果律系统。真要面对铺天盖地的暗杀,他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这层天理教卧底的皮,现在还不能脱。脱了,就是腹背受敌。
林言没有看毒蛇,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沈如霜的眼睛。
“圣女也是这么想的?觉得我林言,背叛了神教?”
沈如霜的眼帘微微低垂,视线落在林言的脖颈上。
“你昨晚带人查抄赵嵩府邸,不仅没有将缴获的官银上缴神教,反而全部填进了大楚的国库。今天早朝,你又以退为进,装晕躲过了带兵出征的差事,反而拿到了在京城内彻查百官的特权。”
沈如霜手腕下压。
锋利的剑刃瞬间切开了林言表层的皮肤。一丝刺痛传来,一条细细的血线顺着苍白的脖颈流进了明朝服的领口里。
“林言,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可曾向神教报备过半个字?”沈如霜的声音像冰块撞击玉石,“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哪一点像个卧底,分明是大楚最忠诚的看门狗。”
林言疼得抽了一口凉气。
这娘们下手是真狠。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林言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书房顶部承重梁上的一个微小变化。
那里原本是一团死寂的阴影。
但现在,那团阴影的边缘,极其缓慢地扭曲了一下。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调整了呼吸和肌肉的姿态。
刚在皇宫偏殿处理完那个下毒太医的一号暗卫,已经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此刻,一号暗卫就像一只没有温度的壁虎,倒挂在横梁上。他手里那把薄如蝉翼的黑色短刃,正遥遥指着毒蛇的天灵盖。
只要林言一个眼神,或者手指轻轻敲击一下大腿。
半个呼吸之内,毒蛇的脑袋就会搬家。
毒蛇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让他本能地打了个寒颤。他猛地回头看向书房空荡荡的角落,手里的峨眉刺横在胸前,三角眼里满是惊疑不定。
没人。
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却死死黏在他的后背上,怎么都甩不掉。
“圣女!这屋子里有古怪,别跟他拖延时间了,动手!”毒蛇压低声音嘶吼,额头上已经渗出了黄豆大的汗珠。
林言在心里冷笑。
系统出品的暗卫,玩潜行刺杀能把你这土法炼钢的刺客祖宗都给超度了。
但他没有下达攻击指令。
杀了毒蛇容易,善后太难。必须从认知上把这两人的逻辑彻底碾碎,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叛徒,而是在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林言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尤为突兀,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口,又渗出几滴血。
他没有退缩,反而迎着剑锋往前顶了半寸。
沈如霜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往后收了收手腕,生怕真的一剑把他给割了喉。
林言抬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稳稳地捏住了那片泛着白霜的剑刃。
指腹被剑刃割破,鲜血瞬间染红了精钢剑身。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硬生生用两根手指把横在脖子上的长剑推开了一尺远。
“杀皇帝?”
林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压迫感。
“那是最愚蠢的下策!”
沈如霜握剑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呼吸的节奏乱了半拍。
林言扯过书桌上的一块抹布,随意地按在脖子的伤口上,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毒蛇。
“你个只知道动刀子的蠢货。现在是什么局势?北蛮三十万铁骑已经连克三镇,大军压境。你们以为,现在冲进皇宫砍了楚桀那个疯子的脑袋,大楚的江山就能落到天理教手里?”
林言把带血的抹布砸在桌面上。
“做梦!”
“皇帝一死,天下大乱。各路军阀立刻就会打着勤王的旗号拥兵自重。北蛮子趁虚而入,长驱直入京城。到时候,别说夺取天下,你们天理教这帮人,第一个就会被北蛮子剥皮抽筋,当成乱党剿灭!”
毒蛇被林言这番连珠炮骂得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词。
沈如霜的眼神变了。她虽然是个刺客,但作为圣女,她比毒蛇懂大局。林言说的这些,正是天理教高层目前最头疼的死结。
林言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直视沈如霜清冷的眼眸。
“我要的,不是刺杀一个皇帝。我要的,是让这大楚的朝廷,不攻自破!”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言绕过书桌,拖着一把太师椅坐下,姿态放松得好像刚才脖子上架着的不是剑,而是一把梳子。
“你们以为我抄赵嵩的家是为了向皇帝表忠心?”
林言嗤笑一声。
“赵嵩是朝廷的钱袋子。他一倒,六部的运转直接瘫痪一半。我把钱填进国库,那是为了稳住楚桀那个被害妄想症的疯子。只有让他觉得我是个清官,是个忠臣,他才会把手里仅剩的权力全都交给我!”
林言抬起手,指着自己的鼻子。
“看看我现在的身份。正四品佥都御史,手握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今天早上,皇帝更是亲口下旨,让我留在京城彻查百官。七天之内,我能把朝堂上那些手握实权、阻碍神教大业的老顽固,一个一个合理合法地送进甲字一号天牢!”
这番话的信息量太大,逻辑闭环得严丝合缝。
毒蛇咽了一口唾沫,手里的峨眉刺慢慢垂了下去。
沈如霜看着林言,眼神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陌生和忌惮。
她认识的那个林言,是个为了活命在皇帝面前溜须拍马的软骨头。但眼前这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翻云覆雨的枭雄气场。
他居然想凭一己之力,把整个大楚的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私自豢养的那些死士,又是怎么回事?”沈如霜冷冷地问道,但这语气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杀意,更多的是一种质问。
“死士?”林言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木质扶手,“在这京城里,只要有钱有权,什么人买不到?我若不养几条咬人的恶犬,早被钱进和兵部那帮老狐狸嚼得连骨头都不剩了。我死了不要紧,神教在朝堂上最高级别的这颗棋子若是毁了,圣女担当得起吗?”
这句话软硬兼施,直接把锅甩了回去。
毒蛇咬了咬牙。
“你少在这里花言巧语!你说的天花乱坠,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拖延时间。教主说了,不见兔子不撒鹰。你今天必须拿出你没有背叛的实质证据。否则,拼着这颗棋子不要,我也要在这书房里结果了你!”
毒蛇也是个狠角色,被林言压制了半天,骨子里的凶性又翻了上来。他猛地抬起峨眉刺,作势就要往前扑。
就在毒蛇肩膀肌肉绷紧的瞬间。
“叮——”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在毒蛇耳边炸响。
毒蛇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右手虎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那把从不离手的峨眉刺,就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力砸中,直接从手里崩飞了出去。
峨眉刺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狠狠地钉进了旁边的紫檀木博古架里,尾端还在剧烈颤抖。
一根细如牛毛的黑色钢针,不偏不倚地扎在毒蛇刚才握刀的位置。如果钢针再偏半寸,毒蛇的整条右手经脉就会被彻底切断。
毒蛇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浇透。他像见鬼了一样看着那根钢针,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沈如霜的长剑瞬间出鞘一半,警惕地护在身前。
她四下扫视,却依然找不到出手的人在哪里。这种神出鬼没的手段,连她这个天理教第一高手都感到头皮发麻。
林言连姿势都没变一下,只是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在我林府,最好收起那些江湖草莽的做派。我留你一条命,是因为你还有点用处。”
林言放下茶杯,声音冷得掉渣。
“你们真以为,皇帝现在还能脱离我的掌控?”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沈如霜和毒蛇最后的心理防线。
一个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大楚朝堂搅得天翻地覆,还能暗中培养出如此恐怖死士的人,绝不可能是一个单纯贪图富贵的叛徒。
他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沈如霜深吸了一口气,将长剑缓缓收回剑鞘。
“好。我暂且信你这一次。”
沈如霜走到书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那股清冷的幽香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直扑林言的鼻腔。
“但你说的这些,全是空口白话。教主那边,光凭几句大局观是糊弄不过去的。我需要证据,能证明你真的在借朝廷的手,为神教铺路的证据。”
林言看着沈如霜近在咫尺的脸。
这女人的警惕性真不是盖的,不到黄河心不死。
不过,这也正中林言的下怀。他今天早上在马车上,就已经想好了一套绝妙的拖延战术。
林言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下摆的灰尘。
“证据?”
林言嗤笑一声,转身走向书桌后方那个需要用三把不同钥匙才能打开的红木立柜。
他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两圈。
伴随着机括弹开的清脆响声,柜门被拉开。
林言伸手在最底层的一个暗格里摸索了片刻。
沈如霜和毒蛇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动作。
林言转过身,手里多了一本厚重的黑色卷宗。
卷宗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边缘处用红色的火漆层层封印着。火漆上盖着的,是内阁首辅专用的绝密印泥。
啪。
林言将这本卷宗重重地拍在书桌上。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你们想要的大局,全都在这里面。”林言双手按着桌面,眼神里透着一股疯狂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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