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抽奖这种事，我向来是凑数的。
行政部的小姑娘抱着抽奖箱满场跑，我缩在最后一排嗑瓜子，盘算着结束后要不要去便利店买第二件半价的关东煮。
前台的音响里放着《恭喜发财》，刘德华唱了二十年，我们公司也用了二十年，连卡顿的节点都一样。
"最好的请过来，不好的请走开"后面永远跟着两秒电流杂音。
"锦鲤！林锦鲤！"
我差点被瓜子壳呛死。
邻座的老张一巴掌拍我背上："叫你呢！"
台上主持人举着话筒，笑容比他的假发还僵硬："恭喜市场部林锦鲤，获得本次年会特等奖……"
大屏幕疯狂滚动，最后停在我的工号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行政小姑娘路过时，我确实随手按了一下抽奖按钮。就一下。因为那个红色按钮长得特别像我家微波炉的启动键，而我饿了。
"市中心海景大平层一套！市值两千三百万！"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操，真的假的？"
"内定的吧？她一个实习生……"
"嘘，听说她跟王总……"
我站起来的时候，瓜子壳还粘在毛衣上。那件毛衣是去年双十一买的，起球了，我把它当成家居服穿，今天出门太急忘了换。
"锦鲤姐姐！"主持人冲下台，双手握住我的手，"握一下！让我沾点欧气！"
他的假发蹭到我脸上，有股发胶味。
我被簇拥着往台上走，路过主管刘明的座位时，他正把半块西瓜放回果盘。他刚才还在群里发："今年的特等奖肯定是销售部的，人家业绩摆在那儿。"现在他的脸比西瓜瓤还红。
"锦鲤啊，"他站起来，挡在我面前，"这个……你刚来公司三个月，很多流程不熟悉。这样，房子的事我帮你对接，你先回座位……"
"不用了。"
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像摩西分红海。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胸牌上写着"集团总部 周牧野"。我没见过他，但刘明的腿在抖。
"林小姐，"他递过来一张名片，烫金的，"我是集团法务。这套房产已经在您名下，相关手续明天可以办妥。另外……"他顿了顿，"董事长想请您吃个便饭。"
我接过名片，指腹蹭到凸起的纹路。
刘明的西瓜掉在地上。
董事长姓周，七十三岁，头发比我还密。
他坐在私人会所的紫檀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盘象棋，自己跟自己下。我进门的时候，他正把"炮"往前推了一步，然后叹了口气。
"林小姐，"他没抬头，"会下棋吗？"
"不会。"
"运气怎么样？"
"还行。"
他抬头看我，眼睛很亮，不像七十多岁的人。"来，帮我走一步。"
我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个"兵"，拱了一步。
他盯着棋盘看了十秒，突然笑了，笑声像破风箱。"二十年了，"他说，"终于有人走这一步。"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那天晚上，我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干爷爷"，和一张黑卡。
周牧野送我出来的时候，夜风很冷。他把外套披在我肩上，有股雪松味。
"林小姐，"他说，"您知道为什么董事长会送您房子吗？"
"因为年会抽奖？"
"因为您按抽奖按钮之前，"他看着我，眼神很奇怪，"那个按钮坏了三年。三年里，没人能按动它。"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集团真会营销。"
他没笑。
我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室友陈妙妙正在直播。
她是个美妆博主，粉丝二十万，每天对着镜头画眼线，一边画一边骂品牌方寄来的样品难用。我进门时，她正把一支口红摔在桌上："这什么质地？糊墙呢？"
弹幕刷得飞快。
"妙妙生气也好美"
"品牌方出来挨打"
"后面那个是谁？新助理？"
陈妙妙回头看我："哟，锦鲤回来啦？听说你中了套房？"
"嗯。"
"吹牛吧你。"
我没解释，去厨房煮泡面。锅里水还没开，陈妙妙突然冲进厨房，手机差点怼我脸上。
"卧槽！卧槽！林锦鲤你上热搜了！"
#年会锦鲤 爆
#按不动的抽奖按钮 沸
#周氏集团神秘大奖 热
我凑过去看。有人发了年会现场的视频，播放量三百万。
评论区最高赞是："我查过了，那个按钮确实坏了三年，去年技术部修过，还是没反应。这女的什么来头？"
第二条："周氏集团太子爷亲自送她回家，有图有真相。"
配图是周牧野给我披外套的背影。拍得挺暧昧，像偶像剧海报。
第三条是我自己的微博，三年前发的，只有六个字："今天想吃麻辣烫。"
下面多了十万条评论。
"锦鲤姐姐！让我蹭一口欧气！"
"转发这个林锦鲤，明天中五百万！"
"姐姐还缺室友吗？会做饭会暖床那种！"
陈妙妙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谄媚，只用了一秒。"锦鲤，"她抱住我的胳膊，"明天直播，你能不能露个脸？就一下，我分你三成打赏。"
"我不露脸。"
"五成！"
"我不……"
"你那个泡面，"她指着锅，"过期了。"
我低头看。确实过期了，上个月。
陈妙妙从冰箱里拿出两盒和牛，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姐，吃火锅吗？我请客。"
火锅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陈妙妙去开门，回来后脸色变了。"锦鲤，"她说，"找你的。"
门口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老太太穿着藏青色唐装，手腕上一串佛珠，珠子是罕见的沉香。她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像电视剧里的保镖。
"林小姐，"老太太开口，声音沙哑，"三天前，您在地铁上给我指过路。您还记得吗？"
我想了想。有这回事。那天我加班到十点，地铁上有个老太太拿着老年机，问我怎么去"翠微路"。我随口说了一句"下一站换乘"，然后继续刷短视频。
"您指的那条路，"老太太说，"让我赶上了孙子的婚礼。我八十了，最后一个心愿，就是看着那孩子成家。"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镯子，翡翠的，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这是我出嫁时的嫁妆，"她把镯子塞到我手里，"闺女，这是干妈给你的见面礼。"
我低头看镯子。陈妙妙在旁边掐我胳膊，掐得生疼。
"阿姨，"我说，"这太贵重了——"
"叫干妈。"
"……干妈，这太贵重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掌心有老茧。"不贵重，"她说，"比起我孙子的婚礼，不贵重。"
她转身走了，黑西装替她按电梯。我追出去，只看见电梯门缓缓合上，她冲我眨了眨眼。
陈妙妙把我拽回屋里，关上门，声音都劈了。"林锦鲤！那是沈翠微！沈氏珠宝的创始人！她那个镯子，去年拍卖行估价一千二百万！"
我低头看镯子。它在我手腕上，凉凉的。
"你发了，"陈妙妙说，"你真的发了。"
我没说话。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响，和牛的油脂漂在汤面上，像一层金色的膜。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林小姐，"周牧野的声音，"董事长让我提醒您，明天上午十点，房产过户。另外——"他顿了顿，"他想知道，您那个'兵'，是怎么想到往前拱的。"
我看着火锅里翻滚的食材，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外婆给我算过命。她说我八字里"食神生财，比劫帮身"，是顶好的格局。我当时不懂，问她什么意思。她摸了摸我的头，说："意思是，你这辈子，什么都不用做，福气自己会来找你。"
我当时以为她在哄我。
"周律师，"我说，"我明天可能去不了。"
"为什么？"
"我约了我室友，"我看着陈妙妙，她正疯狂给我使眼色，"去吃麻辣烫。"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周牧野笑了。我第一次听他笑，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好，"他说，"我陪您吃。翠微路那家，是吗？"
我愣住。
三天前，我给老太太指的路，就是去翠微路。
那天晚上，陈妙妙失眠了。
她抱着我的胳膊，像抱着一个招财猫。"锦鲤，"她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普通人。"
"普通人中两千万的房子？普通人认珠宝女王当干妈？普通人让周氏太子爷陪着吃麻辣烫？"
我想了想。"可能……我运气比较好？"
她盯着我看了十秒，然后翻身下床，打开直播。
"宝宝们，"她对着镜头，"今天不化妆了，给你们看个真的——"
她把镜头对准我。
"这是我家室友，林锦鲤。今天年会中了海景房，地铁指路认了干妈，现在周氏集团的太子爷要请她吃麻辣烫。来，刷个火箭，我让她给你们说句吉祥话。"
我："……"
弹幕疯了。
"这就是那个锦鲤？"
"火箭已刷！姐姐让我蹭一口！"
"转发这个林锦鲤，明天脱单！"
陈妙妙看着后台数据，眼睛瞪得溜圆。"锦鲤，"她咽了口唾沫，"十分钟，我收了八千块打赏。"
"分你五成。"
"不，"她摇头，眼神狂热，"我要跟你合作。你出镜，我运营，利润三七分，你七我三。不，二八！你八我二！"
我拿起那碗过期的泡面，扔进垃圾桶。
"先睡觉吧，"我说，"明天还要吃麻辣烫呢。"
我躺下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牧野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翠微路那家麻辣烫，我查过了，明天不开门。换一家？"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好。你选。"
他回得很快："我知道一家，在江边。老板是我大学同学，他太太是重庆人，底料自己炒的。"
"贵吗？"
"人均三十。"
"行。"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陈妙妙在旁边打呼噜，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停留在直播后台。
窗外有辆跑车开过，引擎声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想起周牧野说的那个按钮。
坏了三年，没人能按动。我随手一按，中了。
真的是运气吗？
还是……别的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超市买的，十九块九，填充物是聚酯纤维，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现在，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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