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麻辣烫店藏在一条巷子里,招牌掉了漆,"麻"字的上半部分没了,远远看去像"木烫"。
周牧野的车停在巷口,是一辆黑色奔驰,车牌尾号888。他替我拉开车门,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我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浅浅的戒痕,但戒指已经不在了。
"你常来?"我问。
"大学时每周来。"他说,"后来出国,有十年没吃了。"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胖子,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看见周牧野,他手里的漏勺"咣当"一声掉进了汤锅里。
"周、周总?"
"叫名字。"周牧野拉开椅子,用纸巾擦了擦,"老规矩,鸳鸯锅,中辣。"
"好嘞!"
老板钻进后厨,动静大得像在拆房子。我坐下,发现桌子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照片:一群年轻人站在店门口,中间那个穿白T恤的是周牧野,比现在瘦,头发很长,笑得露出八颗牙。
"你以前这样?"我指着照片。
他看了一眼,表情没变。"那时候傻。"
"现在不傻?"
他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现在,"他说,"知道有些东西求不来。"
我没追问。汤锅端上来了,红汤翻滚,白汤平静,像两个世界。老板亲自调的蘸料,蒜泥香油,没有芝麻酱——正宗的重庆吃法。
我夹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蘸料,入口。
"怎么样?"周牧野问。
"还行。"
"只是还行?"
"比我楼下便利店第二件半价的关东煮,"我说,"好吃一点。"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嘴角只动了一下,但眼睛里有东西化开了。
吃到一半,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穿着某奢侈品牌的当季新款,包包上的logo大得能当镜子照。她扫了一圈,目光锁定周牧野,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牧野哥,"她声音很甜,甜得发腻,"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周牧野没抬头。"不巧,我约的人。"
女孩这才看我,眼神从我起球的毛衣扫到十九块九的帆布鞋,最后停在我沾了油渍的袖口上。她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只皱了0.5秒的眉,但被我看见了。
"这位是?"
"林锦鲤。"我说,"吃麻辣烫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哦,我听说了,年会那个……锦鲤姐姐?"
"姐姐不敢当,"我说,"我二十三,你看着比我小。"
"我二十二。"
"那确实该叫姐姐。"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周牧野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豆芽,放进白汤里,动作很慢,像在看电影。
"牧野哥,"女孩转向他,"爸爸让你周末回家吃饭,说有重要的事。"
"知道了。"
"他请了赵叔叔,还有赵叔叔的女儿。"
周牧野的筷子停了一下。"赵清如?"
"嗯,"女孩的眼睛亮起来,"清如姐刚从英国回来,学艺术的,可厉害了。你们小时候不是……"
"周牧宁,"周牧野放下筷子,声音不重,但店里突然安静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叫周牧宁的女孩眼眶红了。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哥,"她说,"你别忘了,你姓周。"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声音像敲鼓。
我低头继续吃毛肚。周牧野也没说话,我们沉默地涮完了剩下的菜。
结账的时候,老板死活不收钱。周牧野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压在辣椒油瓶底下。"下次来,"他说,"给我留张靠窗的桌子。"
老板的眼眶比周牧宁还红。
走出巷子,天已经黑了。江边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投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周牧宁,"周牧野突然说,"我继母的女儿。小我两岁,学金融的,明年进集团。"
"哦。"
"她刚才说的赵清如,"他顿了顿,"是我未婚妻。小时候定的,双方家长的意思。"
我停下脚步。"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他也停下来,看着我。江风吹过来,有股鱼腥气,混着他身上的雪松味,很奇怪的组合。
"林小姐,"他说,"董事长认你当干孙女,是因为你的八字。"
"什么?"
"他找人算过,你的八字和他的命格相合,能旺周家。"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房子、黑卡、包括我今天的晚饭,都是投资。"
我看着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我的。
"所以,"我说,"你是来告诉我,让我别自作多情?"
"不是。"
"那是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里。是一枚铜钱,边缘磨得很光滑,中间有方孔,上面刻着两个字,我不认识。
"这是董事长让我给你的,"他说,"他说,你按动那个按钮的时候,这枚铜钱在保险柜里,自己立起来了。"
我低头看铜钱。它在我掌心,温热的,像有生命。
"周律师,"我说,"你们周家,是不是有什么迷信活动?"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深,眼角有细纹。"周家发家靠赌石,"他说,"我爷爷那辈,信这个。"
"那你信吗?"
他没回答。远处有轮船鸣笛,声音低沉,像某种动物的叹息。
"我送你回去,"他说,"明天房产过户,别迟到。"
回到出租屋,陈妙妙正在直播。
她今天换了策略,不化妆了,改讲故事。讲的是我——"我的室友是锦鲤本鲤",添油加醋,把我描述成一个隐居市井的神秘高人。弹幕刷得飞快,礼物特效炸得我眼睛疼。
"锦鲤!"她看见我,一把拽过去,"来,跟宝宝们打个招呼!"
镜头对准我。我脸上还有麻辣烫的热气,头发被江风吹得乱七八糟。
"大家好,"我说,"我是林锦鲤,吃麻辣烫的。"
弹幕炸了。
"姐姐好接地气!"
"求蹭欧气!火箭走一个!"
"后面那个是周氏太子爷的车吗?"
我回头。周牧野的车还停在楼下,没开灯,像一头蛰伏的兽。他为什么没走?
陈妙妙也看见了,眼睛瞪得溜圆。"他、他他他——"
"别管他,"我说,"我睡了。"
我钻进房间,关上门,把铜钱放在床头。它立起来了,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睡着了。
梦里有人在下棋。
棋盘很大,像一张地图。棋子不是黑白,是金色和银色。一个穿唐装的老人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和我床头那枚一模一样。
"兵,"他说,"过了河,就是车。"
我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抬头看我,眼睛很亮,和周董事长一样亮。
"林丫头,"他说,"你知道为什么你能按动那个按钮吗?"
我摇头。
"因为那个按钮,"他笑了,笑声像破风箱,"本来就是给你留的。"
我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床头那枚铜钱倒了,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手机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周牧野:
"三点十五分,你楼下的便利店,关东煮第二件半价。去吗?"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零七分。
他怎么知道我会醒?
我还是去了。
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店员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关东煮在角落里咕嘟咕嘟响,萝卜、魔芋丝、鱼豆腐,在浑浊的汤里浮沉。
周牧野坐在窗边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关东煮。他换了衣服,不是西装,是一件灰色卫衣,帽子上有两个兔耳朵——这衣服和他太不搭了,像偷穿女儿的爸爸。
"你经常凌晨三点请人吃关东煮?"我问。
"不经常,"他说,"只请睡不着的人。"
我坐下,拿起一串萝卜。烫,但很好吃。汤里有味噌的味道,甜甜的。
"董事长让我问你,"他说,"铜钱立起来了吗?"
我手一抖,萝卜掉回杯子里。"你怎么知道?"
"因为二十年前,"他说,"我奶奶去世那天晚上,那枚铜钱也立起来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像两口井。"那时候我八岁,躲在保险柜旁边玩,看见它自己竖起来,然后倒下,滚到我脚边。"
"后来呢?"
"后来周家发了,"他说,"从一个小作坊,变成现在的集团。董事长说,是奶奶在保佑。"
"你信?"
他沉默了很久。便利店的白炽灯嗡嗡响,像有只困在里面的飞蛾。
"我信的是,"他说,"有些巧合,一辈子只能遇到一次。遇到的时候,你得抓住。"
他站起来,把卫衣的帽子拉上去,兔耳朵耷拉着。"房产过户改到下午了,"他说,"上午你休息。"
他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林锦鲤,"他说,"你那个'兵',往前拱的那一步,董事长研究了一晚上。他说,那步棋叫'弃子争先',是死棋里唯一的活路。"
"我不懂棋。"
"他懂,"周牧野说,"所以他怕。"
门开了,风铃响了一声。他走出去,消失在凌晨的黑暗里。
我低头看关东煮。萝卜沉在杯底,像一块白色的石头。
店员醒了,揉着眼睛看我。"美女,"他说,"你男朋友真怪,三点来买关东煮,还不让人加热。"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不是我男朋友。"
"哦,"店员打了个哈欠,"那他等了你两个小时,图啥?"
我没回答。杯子里的汤还温着,冒着淡淡的热气。
窗外,天快亮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