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营部办公楼的走廊上十分安静。维伦去交训练报告的时候经过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缝里漏出灯光。他从半开的门缝中可以看到桑迪普少校坐在桌子前，面前放着一张大图纸，右手握着红笔画着什么，左手端着一杯早已凉了的茶。
他本来是想直接走过去，但是少校抬头看到了他。
“维伦-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来之后就站在了桌子旁边。近距离看少校的脸色比远距离时要差很多，眼下的青黑色很严重，嘴唇干裂。
“知道这是什么吗？”少校指着桌上的图纸。
维伦摇头。
“孟买泰姬玛哈酒店。百年建筑，老翼楼加塔楼，共五百六十五间客房，回廊与楼梯构成迷宫一样的空间。我们训练场上没有一样东西像它。”
少校停顿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在这样的建筑物中作战，你觉得你的训练足够吗？”
维伦沉默了几秒。他想到今天早上进行的障碍训练-场地非常宽敞明亮，没有丝毫的干扰。他想到了靶场里面的日光灯管很亮。想到了格斗训练馆的地板是平的。
“……我不知道，长官。”
少校点了一下头。“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正在研究它。”
维伦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少校又低下头来在图纸上继续画着什么。
三周之后，维伦会在泰姬玛哈酒店中间的楼梯间看到少校倒在血泊中。而此时少校正在研究的这份图纸，就是NSG在战斗中唯一可以依靠的建筑情报。
他还不知道这些。
晚上八点，夜间训练。
靶场的灯光全部熄灭了，只有几盏安全指示灯发出微微的光。科目是低光条件下目标识别与射击。
维伦戴上夜视仪-单筒挂在头盔左边，视野变成了幽绿色。靶标在五十米处出现微光之后他开枪命中。但是夜视仪视野很窄，他需要不断的转动头部才能看到整个范围。每次转动头部的时候视野都会模糊零点几秒左右然后再聚焦。
教官在一旁看着。“维伦命中了，但是速度太慢了。在夜晚的时候，每慢一秒钟就是死。”
训练结束之后，维伦摘下夜视仪揉了揉自己的鼻梁。他注意到在之前的训练当中，有将近一半的队员没有佩戴夜视仪，而是用战术手电。
他问教官：“全队晚上作战，夜视仪够用吗？”
教官并没有给出答案。维伦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
回营房的路上熄灯号已经吹了。维伦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旁边床的战友翻过身来。“维伦，你说咱真打过仗吗？”
“……1988年的黑雷行动算吧？”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们这批人里有没有人参加过实战？”
沉默。远方有哨兵的脚步声。
另一位战友也插了进来。“不要胡思乱想了。我们是NSG，黑猫，南亚最强。真有事一定可以解决。”
维伦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但是过了很长时间才睡着。
营房墙壁上挂着那张印度地图。新德里被红圈圈了出来。孟买，加尔各答，班加罗尔，还有金奈-四个千万人口的城市-没有任何标记。
三周之后，其中一座城市将会被血与火吞没。这支被全国人民寄予厚望的“南亚第一反恐王牌”，将用六十五个小时跟一百九十五条人命作为代价，向世人证明一个真理-盛世的神话，总是建立在最脆弱的基础之上。
马内萨基地的早晨总是很喧嚣。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有三辆印有不同电视台标志的转播车停在了基地的大门口处，司机靠在车门边上抽烟，摄影师蹲在路边调试镜头。门岗哨兵把步枪横在胸前，一直看着他们。
早上八点，媒体开放日正式开始。
基地主训练场东侧搭建了一排临时遮阳棚，几张折叠桌拼成的算作采访区。十多位记者坐在塑料椅上，面前放着笔记本，录音笔，照相机等。两个摄影师扛着摄像机蹲在遮阳棚边上，镜头对着训练场的方向。
一名穿制服胸口别着NSG徽章的公共关系军官走向了场地中间，咳嗽了一声。
“各位媒体朋友，欢迎大家来到国家安全卫队马内萨基地。我是今天的接待联络官。”
记者的笔头已经开始移动了。
“我们今天的安排是，先去基地参观训练设施，观看战术演示，然后会有队员接受采访。如果有时间的话，大家还可以参观反恐模拟训练场。”
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后面有二十多个队员站着，维伦在第二排。穿黑色连体作战服，戴栗色贝雷帽，在阳光照射之下，右臂上黑猫的臂章反射出暗淡的光。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好像二十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旁边一位女记者举手说：“请问，今天可以观看实弹射击吗？”
联络官点头同意了。“有射击演示。五十米移动靶快速射击。”
记者们快速的记着。
另一个男记者问道：“NSG【黑猫】的称号是怎么来的？大家都叫，但是很少有人知道正式的名字。”
联络官笑了笑，侧过身来指向一个队员的右臂。“大家看这个臂章——黑猫浮雕。为什么选猫呢？因为猫夜间行动，无声潜行，精准捕猎。我们的官方定位就是——‘黑猫潜行无声，精准猎杀所有恐怖威胁’。”
他停顿了一下。“国家安全卫队创建于一九八六年，参照了英国SAS和德国GSG9的运作方式。我们的选拔淘汰率是百分之七十。训练的时间为十四个整月。所有的装备都从欧美国家进口过来的。”
记者的笔尖更灵活了。
“指挥系统是怎样的呢？”有人发问。
“NSG业务上接受印度总理直接指挥，内政部负责日常行政管理工作。也就是说，只要是有需要的时候，我们就能够立刻部署到全国任何地方。”
维伦站到队列里听联络官讲话。他想起昨天夜里看到的那张地图，新德里有一个红色的圆圈，其他城市什么标记都没有。第一时间部署。“第一时间”是什么意思，这个基地距离孟买一千多公里。
旁边的一个队员稍微移动了一下重心，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干笑。
联络官带着记者们来到训练场西边的展板区。那里有几块白色的展板，上面贴有NSG历次行动的图文资料，印刷质量很好，彩色照片配上粗黑标题。
“这是NSG成立以来的主要行动记录，”联络官就站在第一块展板旁边。“大家看这里——一九八六年四月三十日，‘黑色响雷Ⅰ’。这是我们组建后第一次上战场。旁遮普阿姆利则金庙，为****所占据。NSG遵命处置。”
他停顿了一会儿。“那次我们抓获了一百二十二个****，我方零伤亡。”
有一个记者举起了录音笔。
联络官移步到第二块展板处。“一九八八年五月——‘黑色响雷Ⅱ’。同样的地方，但是这次****的人数很多，接近千人。我们派出大约一千五百名队员。做前期侦查跟有针对性的训练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并且装备了PSG-1狙击步枪，MP5***，以及夜视设备。最后击毙了三十名****，投降的人数为一百四十六人。我方——两名队员轻伤。”
人群中有人呼出了一口气。联络官也点了点头。
“第三张展板——一九九四年四月，‘阿什万米达行动’。印度航空的波音737客机在阿姆利则机场被劫持。NSG多条通道同时突入，在驾驶舱内将一名劫机者生擒，客舱内的两个人当场击毙。全部人质都没有伤亡。这次行动后来被很多亚洲国家的防务院校收录为反劫机教科书案例。”
一位记者插嘴说：“NSG有没有失败过？”
联络官看他一眼。这时很静，远处训练场上有人在喊口号。联络官也笑了一下。
“黑猫从不失败。”
他转身之后就走向了训练场。“下面请大家观看战术演示——直升机索降以及CQB清房。”
维伦跟小队一起来到训练场东面的模拟建筑前。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直升机旋翼发出的声音，绳索放下之后两个人一起速降下来；四人突击组冲进模拟房间，用***，枪声等手段迅速清除了“****”。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闭上眼睛也可以完成。
但是他还是知道今天的观众是什么人。
他往上一看。模拟建筑周围没有遮挡，阳光直射地面，所以能见度好得过分。这是白天，没有烟雾，也没有停电，更没有诡雷。他们练了很多遍的“标准建筑”——一条笔直的走廊，各房间都是方正的，而且照明充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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