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三周之后自己会来到一座一百多年历史，烧毁了半边，什么也看不见的迷宫酒店里。
他回过神来。直升机的旋翼也开始转动了。
两名队员从悬停的米-17上沿绳索速降下来，落地之后各自向两边翻滚，枪口对准外面，动作很利索。记者群里传来一阵快门声。
接着是进行CQB清房。四人从模拟建筑的大门口冲了进去，破门手引爆塑胶炸药的声音不大，***随后爆炸，在门洞中亮起一道白光之后，四人一个接一个地鱼贯而入。不到三十秒，有人从窗户探出身子举起了拳头——这是“清剿完成”的手势。
联络官转过头去对记者说：“大家可以靠近一点看。”
记者们围了上去，站在建筑门口往里看。房间里很干净整洁，模拟“****”的人形靶也从架子上取下来了。全部清剿，没有人员伤亡。
一个记者拿上相机给突击组队员拍了张照。画面里两个人站到了门洞里面，穿黑色的制服，戴着黑色的头盔，阳光从侧面照在他们脸上，留下刀削一样的阴影。
“太厉害了，”女记者低头在本子上记着。黑猫——世界级——零差错。
维伦站在十米外，就可以看到她本子上的字。他移开视线，不说任何话。
上午十一点，公关联络官把记者团带到了训练场南边的采访区。六个队员被安排在折叠椅上，维伦也是其中一员。记者们围成一个半圆，把录音笔和手机都伸到他面前。
“你作为一名一线突击队员，对NSG的训练，任务有什么感想呢？”
维伦低下头想了想。
“很严格，”他说。“从选拔到训练每一步都是淘汰。预科三个月，高阶训练九个月，专项模块两个月。体能，射击，格斗，CQB，各科目每天都练习到深夜。”
“你现在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他嘴上这么说的。但是他明白自己嘴上说的“准备好了”和心里想的“准备好了”是不一样的两个东西。他已经练了两年，体能满分，射击优秀，每一场演习都通过了。但是演习就是演习——剧本提前写好，路线走熟了，每个房间是什么样的他都能背得出来。
真实的战场并不是这样。少校也说过。年纪大的老兵也说过类似的话。今天早上他看到电视上自己的脸之后，自己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但是这些不能对记者说。
另外一名记者也凑过来。“你害怕吗？如果有一天真的要去做任务。”
维伦抬眼看了她一眼。
“我的工作就是完成任务，”他说道。“害不害怕，并不影响这件事。”
女记者低下头记下。
采访结束之后，记者们站起来整理东西。年长一些的男记者拿起录音笔的时候，对旁边的女记者低声说：“刚才那个队员说的‘准备好了’，我觉得他只说了一半。”
女记者耸了耸肩。“反正稿件已经够了——‘黑猫不怕黑’。”
下午两点钟，记者团到基地食堂吃中午饭。联络官将他们安排到了一个单独的区域，饭菜跟队员没有区别：米饭，豆糊，薄饼。他们一边吃一边聊天，有的人在翻看手机上的照片，有的人在用笔记本电脑写稿件。一个男记者把电脑合上之后自言自语地说出一个标题。
“……【黑猫出动，万无一失】。这个可以吗？”
旁边的人点头。“很响亮。”
下午四点，媒体采访结束。转播车离开了基地的大门，扬起了滚滚黄土。训练场又归于寂静，只有风穿过空地上的灰尘。
维伦坐在营房门口，正在拆弹匣，擦枪，旁边的一位战友盘着腿坐在水泥地上，手里还卷着一支烟。
“你上镜了，你知道吗？”战友说。“中午记者拍你的时候，你那张脸，冷得像铁一样。”
维伦没有回答，擦拭完一个弹匣放在一旁之后就拿起了第二个。
战友抽了一口烟。“话说回来，你认为记者拍这些东西是给谁看的呢？老百姓？上级？还是我们自己？”
“都有吧。”维伦将弹簧压入弹匣中，然后把弹匣推到位。
“你相信那些吗？‘黑猫从不失败’什么的。”
维伦顿了一下。他想起了营房墙上那张印度地图——上面画着四个空白的大城市。他想起少校桌上那张全是红色线条的建筑图纸。他想起那位年长队员说过的话，演习与实战是不一样的。
“不信。”他说。
战友稍微愣了一下。“那么你信什么呢？”
维伦不作答。他将擦好的弹匣举到眼前，对着光旋转了一番。
晚上七点，营房里的电视是开着的。屏幕上面正在播放晚间新闻，主持人端庄的坐在桌子后面，画面的右上方有NSG的徽章。
“今天本台记者受邀进入国家安全卫队马内萨基地，近距离探访这支队伍。”
画面切到了训练场，直升机，以及突击组清房的场景。所有镜头都是白天拍摄，光线充足，视线开阔。女记者面向镜头说：“如大家所见，国家安全卫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他们是印度最精锐的一支反恐部队。‘黑猫’在行动，守护着我们的安全。”
接着是街头采访。一个穿白色衬衫的中年男子向镜头竖起大拇指：“有黑猫我们就安心了。”一个年轻的女子也点了点头说：“他们是最强的，如果出现了什么情况他们一定能够搞定。”
营房里面几个人正在看电视。有人笑起来：“嘿，这个女记者问的那个问题——你害怕吗——你怎么回答的？”
维伦靠在床边上。“我说我的工作就是完成任务。”
“帅，够硬。”那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咱们就是在电视里站个军姿，他们就能写出‘黑猫不怕黑’。”
电视画面又切换到了演播室。主持人说：“黑猫突击队——时刻准备，保卫国家。”
画面右上角的时间显示为晚上八点零九分。
维伦站起身来倒了一杯水，然后走到窗边向外眺望。营地四周都是黑夜，在黑夜中可以看见远处训练场的探照灯发出的灯光，在黑暗里形成了一条光柱。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这件事——三周后的今天晚上，他会站在另外一座城市的另一栋楼里。到时候没有灯光，没有镜头，没有录音笔。只有浓烟，枪声，以及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战友在后面对他说：“维伦，看电视，你上镜了。”
他转身之后就走回去了。画面中他站在采访区，穿着黑色制服，戴一顶栗色贝雷帽，对着镜头说“准备好了”。弹幕快速的在屏幕下方滚动：“黑猫牛逼”，“印度最强”，“致敬保卫国家的人”。
他看到那些字，并没有说什么。
熄灯号响了。有人关了电视。营房暗下来。窗户外面只有探照灯的光柱在地面上慢慢地扫过去，一下，一下，间隔几秒。
马内萨基地的大门口，白天留下的转播车车辙印还留在土路上。明天会有车经过，把它们碾平。
基地里几千人全部都在睡觉。三周之后他们中大约有一半的人会坐上一架伊尔-76运输机，飞往一个之前没有进行过演练的城市。
但是现在没有人知道这些。
营房里面有人翻身了。隔壁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围墙之外的旷野上，探照灯的光线仍在来回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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