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结束后，维伦就靠在场地边上的一堵墙上，打开军用水壶喝了一大口水。
普拉姆揉着发红的手腕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道：“你的本事很了不起。要真打起来，十个****也不够你切的。”
维伦放下了水壶，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汗珠，笑着没有再往下说。
他望着那辽阔平坦的木地板。一对一的话，视线好，空间大。
但是在狭窄的酒店走廊里呢？如果四周全是燃烧着的易燃物品并散发出有毒烟雾的情况怎么办？如果面对的不是拿着假枪的教官，而是四个，甚至五个拿着实弹AK47，身上绑着手榴弹，并且不顾性命的亡命之徒呢？
他的马伽术，还能在2.7秒内拿下那么多枪吗？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基地的大食堂里。
数百名身穿作训服的队员排成长龙，不锈钢餐盘中标准的伙食是糙米饭，发黄的扁豆糊，还有两张烤得非常硬的薄饼。
食堂墙角的柱子上挂着几台老式电视机，在播放中午的新闻节目。
画面一切，切到了昨天马内萨基地的媒体开放日。
“昨日，我国最精锐的反恐部队NSG向媒体开放……”
画面中出现了维伦。他穿黑色Nomex作战服，戴栗色贝雷帽，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的样子很像教科书里的插图。
底下的字幕滚动着：【黑猫出动，危机一小时解决】。
普拉姆坐在对面，用沾了豆糊的勺子指着电视对他说：“嘿，又播了！我说你小子这张脸，现在整个印度的老百姓都知道了。你的母亲看到之后，一定会在村里摆酒。”
维伦低下头吃掉一口硬邦邦的薄饼，面无表情地咀嚼。看着电视里自己扮演的完美标兵，那种虚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好像在电影里一样，镜头前面的人就是一个穿黑衣服的模型。
一个拿着餐盘的老队员走过来把椅子拉开，在维伦的旁边坐了下来。这人的鬓角都已经有些花白了，在基地待了快十年。
他看一下电视之后，把一块薄饼撕成两半，小声说：“看看就可以了，不要当真。”
维伦将嘴里的食物咽下之后，又转过头来问道：“是什么意思，长官？”
老队员没有看他，低头处理盘子里的扁豆糊，压低声音说：“我在NSG工作了将近十年。射击场上的靶子从不会还击，障碍场上的泥水也不会变成血水。演习和实战……是两回事。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明白这个道理。”
吃完饭之后，老队员把碗端起来站起来走开了。
当维伦看到他背影的时候，手中拿着的薄饼忽然就变得像木渣一样难吃。
下午两点，休息期间。
维伦手里拿着上午的训练成绩单，往51特种行动群（51 SAG）营部办公楼走去。
走廊里面开的是冷气，空调压缩机发出嗡嗡的声音。经过桑迪普·乌尼克里希南少校的办公室时，门是半开的。
维伦不经意间瞄了一眼，顿住了。
少校没有参加午休。他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前面，桌子上面全是大蓝图。他用红笔在纸上画了很多的圆圈和箭头。
“站在门口干什么呢？进来吧，维伦。”少校没有抬眼。
维伦推门而入，双脚并拢：“长官，我是来交训练报告的。”
“放那儿吧。”少校把笔扔到桌子上之后，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他指着桌上大大的图纸说，“你看这个。你认识它是什么东西吗？”
维伦走过来。图纸上很多复杂的线条让他感到一阵眼晕。这是很大并且结构很混乱的建筑物群。有旋转楼梯，狭长的封闭式走廊，地下室网络等，新旧两座建筑物用一些奇怪的通道相互连通。
“报告长官，我看不出来。”
“这是一所在孟买的泰姬玛哈酒店。”少校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倦，“百年老建筑，后来又加建了一座现代化的塔楼。老翼楼中到处都是由木头和地毯堆起来的回廊，形成了一种迷宫般的结构。这张图纸是我自己找人从孟买市政部门复印来的。”
维伦愣了一下：“长官，为什么要去看这个？”
少校坐在椅子上，看着维伦说：“你今天跑的障碍成绩是9分11秒，射击成绩为百分之九十二。标准的满分成绩。但是维伦，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上面命令我们在这栋大楼里作战，在这栋有着几千个房间，到处都是平民跟死角的大楼里作战，你觉得，早上练的科目足够了吗？”
维伦没说话。
他会想起直线距离障碍场，灯火辉煌的射击馆以及宽阔平坦的格斗垫。
“……我不知道，长官。”他艰难地回答。
“我也不知道。”少校叹了一口气之后，又把目光放到了图纸上，“三个月前我给新德里总部写了份报告，申请在基地建设一个模拟城市的多层豪华酒店实战训练场。”
“批了吗？”
少校冷笑了一声说：“泥牛入海。他们说预算不足，说我们有标准的战术平房就足够了。”
维伦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几眼。少校又拿起红笔，在错综复杂的线条上做了些记号。冷气碰到图纸边缘发出“哗啦”的声音。
那张从市政府那里得到的纸，变成了该“世界级部队”唯一一份有关真实城市反恐的情报。
维伦当然不知道，在三周之后，这张图纸将会成为他们在那个地狱般的黑夜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他也不会知道，他将亲眼看着坐在桌前画图的这个男人，在百年迷宫的楼梯间里，流尽最后一滴血。
晚上八点钟的时候是夜训的时间。
马内萨基地的灯光已经大面积熄灭。远处的营房也发出昏暗的灯光。晚风很大，里面全是干枯的草的气息。
夜间低光环境下的目标识别跟射击训练。
维伦伏在沙袋后面。靶场的探照灯已经关闭了，只有指示灯发出微微的红光。
“戴装备。”教官在黑夜里发出指令。
维伦从战术包中取出一台沉重的单筒夜视仪，并将其卡在头盔的导轨上，然后翻下来，贴在了右眼上。
按下开关之后发出很轻的电流声，右眼视野就会立刻变成一片粗糙的荧光绿。夜视仪视野很小，大概只有四十度，好像是通过一个管道来看世界的。另外因为没有立体视觉，所以距离感觉比较模糊。
五十米以外的地方有一个贴着荧光条的靶子跳起来了。
维伦要大幅度转动脖子，使夜视仪的视野范围能够覆盖到目标之后，再用感觉对准MP5的准星。
“砰砰！”
两发子弹击发。
教官手里拿着计时器说道：“命中了，但是太慢。维伦，你转枪的速度比白天要慢一点五秒。在晚上进行CQB时，慢一秒，对方的子弹就会掀开你的头盖骨了。”
“明白！”
训练一直到半夜十一点才停下来。
解散之后，维伦拿下了热乎乎的夜视仪。右眼由于长期处于强光照射的状态，在卸下设备之后出现了短暂的失明，眼前一片绿色的光斑。
排队还装备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军械员面前的几个墨绿色抗冲压箱子。
箱子很少。
他转过头来对身边抽烟的教官说：“长官，如果整个队伍都要在夜间实战的情况下，夜视仪的备用品足够吗？”
教官夹烟的手停了下来。烟头发出的红色光芒，在黑暗里时而明亮时而昏暗。
教官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把烟头丢在地上，用皮鞋狠狠地踩灭。
“睡你的觉去，辛格。”
维伦把夜视仪放到箱子里面之后，就转身走回了营房。他没有得到答案，但教官那种躲闪的眼神已经给了他一个答案。
整个马内萨基地，整支号称“零差错”的国家安全卫队，总共只有27套单兵夜视仪。而三周后，被紧急空投到孟买火线上的突击队员，有207名。
这意味着，将会有一百八十名士兵必须睁着瞎眼，在一个黑乎乎，到处都是弹孔跟火光的地方中摸索前进。
维伦是那幸运的二十七分之一，他具备了在黑暗中看见东西的特权。
此时走在被星光拉长的影子上的他，心里只有一阵比冬夜还要刺骨的寒意。满分标兵的完美外壳下，一条条看不见的致命裂缝，正在这片虚假的安全感中疯狂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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