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在第二天凌晨清醒地走进了解剖室。
她打开电梯案第三起死者谢苓的遗物箱。箱子里有一本笔记本，硬壳封面，边角被磨白了。她翻开，日期是三个月前。字体娟秀，每一页末尾都用同一句话收尾：“明天我会好的。”沈微一页一页翻过前几页的“明天我会好的”笔迹工整，中间的几页“好的”变得潦草，最后的几页已经只剩下“明天”两个字，再也没有“我会好的”。直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字迹极轻，像一个人已经没有力气握笔了。那上面只有一行字：“我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沈微合上笔记本。她把它放在解剖台上，然后像之前一样，关灯、关排风扇、把听诊器放在笔记本封面正中央。她闭上眼。起初什么也没有。然后她开始感觉到……一种微妙的热，从笔记本表面渗出来，像被太阳晒过很久的石头。然后是声音。
不是完整的对话。是碎片“你不想……”“……我该……”“……别人会更轻松……”
那些碎片和她第一卷听到的那段对话，属于同一种语言。只是这一次，说话的节奏快了像有人把进度条往前推了一段。“高老师”和谢苓的对话比第一卷那位女死者更短，节奏更急。他好像知道时间不多了，或者知道她已经快要被说服了。
沈微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她的手指在听诊器上收紧了。那个男声说：“你不会害任何人。你只会保护他们。”而谢苓回答的那句话，是她笔记本里那句“我不知道怎么停下来”的声音版带着哽咽的、像被压扁过的气声：“……我不想走。但我不想他替我走。”
沈微把听诊器拿下来。她没有睁眼，但她的手指正在发抖，那不是冷，是一种“我该停下来了但我不敢”的颤抖。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事，她把听诊器收起来，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发给了陆沉：“他知道自己的声音会被留下。他在每一句话里都留了回音不是留给她，是留给后来的人。”
陆沉在七分钟后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标点符号：“？”
沈微没有解释。她知道要解释清楚必须说出完整的线索：她用听诊器听到的并非全部来自死者，其中还混入了另一种声线的微弱回响。她反复辨听了三次才确认，那不是她的幻听，不是排风管道的振动，是男声说的某些句子之外，极轻、极短、几乎无法捕捉的第二遍回声。就像有人站在录音室的隔音玻璃后面，跟着前面的声音重复了一句话的末尾几个字。男声说“你不想害别人吧”，那重声重复了“不想害别人”。男声说“你会保护他们”，那重声说“保护他们”。
那不是失态，不是失误，不是破绽。那是他刻意留在“作品”里的，像画家在画布角落里藏一个别人找不到的签名。
沈微把手机锁了屏，走出解剖室。走廊灯是白的，照在地面上像一层没铺匀的霜。她走得很慢，脚踩在地砖上，鞋底几乎没有声响。她的脑子里反复重放着那个回声，她想起了那枚银色纽扣背面的编号E-07和那个回声是否也在从另一个方向向她确认着什么。
老宋站在走廊尽头抽烟。他看到沈微走过来，烟灰弹在地上。“你今晚又没回去？”
“没有。”
他看了她一眼：“你听到什么了？”
沈微停在他面前，看着烟头的火光在他指间明灭。“老宋一个人做同一件事三次，每次都在现场留下一件自己的东西那他在做什么？”
老宋吸了一口烟，顿了很久才回答：“他在等人找到他。”
沈微站在那里。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那不是签名。那是求救。”老宋没有说话。但他把烟掐灭在掌心，转身走了。她站在走廊中央，看着老宋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窗外天开始泛白了，新的一天正在来，而她手里只剩一枚纽扣、四个字母、两段回声。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她需要找到剩下那四个人。H·C·F·W，把纽扣和回声对在一起，然后看清那颗纽扣背面那道编号E-07到底指向哪里。
沈微回到解剖室，关上门。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下来。手指摸了摸桌面，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那枚被放在证物袋里的银色纽扣，正面朝上，边缘那圈磨损的痕迹像一只正在闭合的眼睛。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没有声音传出来。只有一种来自金属本身的、极轻的、像温度一样的东西。她又听到了那个重复的节奏一长、两短、一长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反复刮着一扇已经关上的门。而她知道，钥匙就在她手心里。
只是她还没决定好，要不要用它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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