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去支队报到的那天早上，陆沉不在办公室。他的工位在二楼走廊尽头，靠窗，桌面上堆着三层文件夹，咖啡杯底有一圈干涸的褐色印记，像一幅被遗忘的地图。旁边坐的是林昭，正在吃一包薯片，看到沈微进来，把薯片袋往桌下藏了藏，像小孩被大人发现偷吃零食。
“你就是沈微？”林昭上下打量她，“陆队说了，你今天来报到。他临时出勤又有人死了。”
沈微站在工位旁边，手里端着一杯从法医中心带来的咖啡。她看着陆沉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夹封面上贴着标签：“电梯坠落·第三起”。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第三起？”
“嗯。”林昭把薯片袋从桌下拿出来，倒了几片在手上，声音压低了一点，“三个月之内，三个不同的人，死在三个不同的电梯里。三栋不同的大楼，三个不同的行政区但死因一样：电梯轿厢从六楼坠落到负一层，轿厢里的人当场死亡。”
“事故原因呢？”
“电梯公司报告写的是‘缆绳断裂’。但是”林昭咬了一口薯片，嚼完才继续说，“三起事故用同一个理由，他们自己不觉得心虚吗？而且每一起事故现场都被人清理过。不是保洁清理……
是有人特意擦过电梯按键和扶手上的指纹。”
沈微把咖啡杯放在桌面上。她看着那份文件夹的封皮，想起了陆沉说的“第三次”第三起。他说的“第二次我跟丢了”，指的大概就是电梯事故系列里的第二起。
她拉开椅子坐下。“陆队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林昭说，“他说‘别等我’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像在说‘等我回来之前别碰任何东西’。”
沈微坐了大约四十分钟。林昭在她旁边吃完了一整包薯片、一盒小饼干、和半瓶柠檬茶。期间她接了两个电话，都是痕检组打来的，说“第三起现场的金属碎屑分析出来了，跟第一起和第二起对得上”。林昭挂电话的时候，表情比吃薯片的时候认真了不止十倍。
“他跑不掉了，”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三次都留下同一种东西、不是DNA，不是指纹，是某一种特定型号的不锈钢微屑。来自同一个人的工具。”
沈微看着她的脸：“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林昭说，“但我认识他的工具。”
陆沉是下午两点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夹克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细尘，不是建筑工地的灰，是电梯井里那种混合了铁锈和润滑油的沉积物。他经过沈微工位时没停，但把手里一个证物袋放在她桌面上了。
“你看看这个。”他说。
沈微低头。证物袋里是一枚银色纽扣、金属质地，直径大约一厘米，边缘有一圈极其细微的磨损痕迹，像被人反复捏过。正面没有任何LOGO或品牌标记，但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编号，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E-07。
“电梯事故现场都有这个？”她问。
“三起都有。第一起在轿厢角落，第二起在负一层的门缝里，第三起……”他停了一下，“第三起在死者手里攥着。”
沈微的手指停在证物袋表面，她想起陆沉在第一卷结尾时说过的话：“前两次、第二次我跟丢了。”她没问“为什么跟丢了”，但这句话已经在她心里扎了根。
“你想让我做什么？”
陆沉从口袋里拿出一副一次性手套，放在证物袋旁边。“听。你不需要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你只需要告诉我‘有没有’。”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没有关，但从沈微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脸。
她低头看着那枚银色纽扣。它被密封在证物袋里，金属表面的光泽在灯光下微微反射，像一只小而安静的、正在看着她的眼睛。
她没有戴手套。她用指尖隔着证物袋的塑料膜按住了那枚纽扣的表面。三秒。什么都没有。五秒。她开始感觉到……不是声音，是一阵极其微弱的、像指甲刮过黑板的振动。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副听诊器，把听头按在证物袋上。然后她听到了。
一声很轻的“咔嚓”，像锁扣被按下的声音。然后是风声、极短的风声，不到一秒，像有人从高处坠落时耳边的空气被瞬间挤压。然后是沉默，大约三秒。最后是一句话，气声，哑的，和第一卷第428具尸体那句“我没有开煤气”的质地几乎一模一样：
“……对不起。”
沈微把听诊器拿下来。她的呼吸没乱，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平放着，没有收回去、像在让那枚纽扣知道，她没有逃走。
陆沉从办公室走出来了，停在门口，没有靠近桌边。“听到了？”
“嗯。”
“是什么？”
她没有正面回答。她看着那枚纽扣，说了一句话：“他不是失手。他是故意的。而且……他在道歉。对被他推下去的那个人。”
陆沉站在门口。他没有追问，没有走近，没有任何过度反应。他只是低了一下头，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等待了很久的事情。“那枚纽扣是从他衣服上掉下来的，”他说，“他在现场停留过，在电梯坠落之后。他不是推完就走。他看着。然后他掉了扣子。”
沈微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第二起，你为什么跟丢了？”
“因为我不知道他在现场停留过，”陆沉说，“我当时以为他推完人就走了，我以为他躲在外面等结果。但他没有。他走进去了。在所有人到达之前，他站在轿厢边上看着里面的尸体。”
沈微感觉自己的指尖发凉，不是因为害怕，是那种“拼图缺了一块现在才知道缺的是哪块”的凉。她低头看向桌面那枚银色纽扣，纽扣背面那道编号E-07正对着她，像一个正在等待被解码的地址。
“他每一件‘作品’都会留一枚，”陆沉说，“不是失误。是签名。”
窗外天开始暗了。沈微把证物袋放回桌面，她看着那枚纽扣，想起了那声“对不起”—他在道歉，对那个被他推下去的人。
她告诉自己：如果有人总是在说“对不起”却从不停止……
那他不是在道歉。他在告诉你，他知道你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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