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笔长完的时候，周渡正蹲在收储司旧库侧墙外面的土路上。他感觉到掌心里那道横折从第四笔的末端往右上方折了过去，弯了一个平缓的弧线，然后停住了。没有抽体力，这次比前几笔都轻，轻到只有掌心的温度上升了一线，然后落回正常的体温。他低头看着掌面——五笔了，"手"字的右边第一笔已经完整地搭在了左边骨架上。整个字的轮廓正在清晰起来，像一扇门的框架正在组装完成。
他站起来把铁签和细绳重新收进怀里，沿着灵田边沿往回走。走到废塔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石缝里灵石还在，灵石旁边的地面上那个完整的"来"字旁边多了一行新字。用刀尖划的，字小，和"替你去"同一人的笔迹："第六笔等一天。"
周渡蹲下来看了那行字几息。第六笔等一天。它不会像前几笔一样按七天的规律来，它会等一天。不知道是等待一天后长，还是多等一天才长。他站起来继续往住处走。回到住处之后他把门关好，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把左手摊开放在膝盖上对着窗外的光看。五笔，"手"字的框架已经成了一半。白区的边缘现在已经覆盖了虎口到掌心的整个区域，只在靠近腕纹的地方还剩一窄条正常的肤色。他合拢手掌。掌心里五个笔画的温度均匀，像是它们一直长在那里，从未离开过。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第一件事是摊开左手。五笔。第六笔没有长。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穿好衣服出门了。走到废塔门口的时候地面上那行字还在："第六笔等一天。"第六笔确实没有来。他蹲在石缝前面等了一会儿，风声从灵田那边吹过来，左耳里那个反刮的风声也已经恢复了细长的平刮。他站起来往天机阁方向走。案卷库的门开着，藏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她看见他进来的时候视线先落在他的左手掌上，然后抬起来看他的脸。
"第五笔定色了。"
"定色了。第六笔没动。地面上写了'第六笔等一天'。"
藏把册子翻到某一页推过来。页面上是一幅手绘的简图，画着一条时间线，上面标着短竖线代表笔画的生长时间。前四条竖线之间的间距均匀，第五条后面跟了一个标着"？"的位置。"序列号零的操作时间在前四笔都是规律的。第五笔之后它放慢了。可能是转移操作的执行者'累了'，或者序列号零的备用接口正在被什么东西占用。"她把册子转回来，"你昨天在第七柜里看到那枚章印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章印边缘有一道缺口？"
周渡回想了一下。柜门内侧那枚深褐色的章印——他记得它的边缘有一个位置比周围浅了一块，像是一小块印面被磨损了。"右下角，有缺口。"
"那是转接口。章印本身是存根，缺口是接口的连接点。你昨天描完第五笔的笔画之后，那枚章印的缺口位置应该也更新了。如果缺口被填满了，说明序列号零的备用接口已经完整连接到了你的掌面上。"藏站起来，"你今天再去一趟收储司旧库，看一眼那枚章印的缺口还在不在。"
周渡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藏又说了一句话："如果缺口填满了，你回来告诉我。如果没有——你也回来告诉我。"
他点头，推门出去了。灵田边上的风比早上大了一些。他走到收储司旧库西侧外墙的通风口，侧身钻进去。地下二层的空间和昨天一样，暗，灰厚的。他走到第七柜前面拉开门，低头看柜门内侧那枚章印。右下角的缺口还在——浅了，但没有填满。边缘磨损过的新旧程度不一样了，像是有人在昨天到今天之间又碰过它一次，但没有完全覆盖它原来的形状。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柜门重新关上，从通风口钻出来回到地面上。
回到案卷库之后他把情况说了。藏听完之后坐在案桌后面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窗页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把她桌面上的纸页掀起来又落下。她背对着他。"缺口浅了但没有填满。序列号零的备用接口被碰过了，但那个人没有完成连接。"
"谁碰的？"
藏转过身来。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左手袖口边缘露出的那截皮肤上——周渡注意到了——那圈浅色圆印的轮廓，和昨天相比多了一道弧线。新的一圈正在从旧圈的内部往外扩，像是墨水在宣纸上缓慢地洇开。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把袖口拉下来盖住。"在你触碰那枚章印的时候，我也在同步。"
周渡站在案卷库的光线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五笔安静地嵌在白区中央，边缘的白区和正常肤色之间的界线正在缓慢地推进。他合拢手掌，然后说了一句："第六笔会在缺口被填满的时候长。如果有人抢先一步填了缺口，第六笔就长在别人手上了。"
藏靠在窗边没有动。"对。"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门出去了。走到废塔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地面——那行"第六笔等一天"还在，但它旁边多了一道新的刀尖划痕，一道斜线穿过"等"字的中间，像是把"等"字划掉了一半。他蹲下来看着那道斜线。划掉"等"字的人，在告诉他不要等。他站起来，往灵田那边走了两步。走了一段之后他停下来，把左手摊开在傍晚的灰蓝色天光里看了一眼。第六笔还没有长。但他注意到白区边沿那个"亡天后别来"的字迹，在黄昏的光线里比白天更深了一度。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回住处。他知道缺口会被填上，要么他填，要么别人填。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抢在别人前面。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