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渡发现痛觉消失是在一个傍晚。他正在灵田里锄草,一锄头下去,左脚的鞋底踩到了一块埋在土里的碎瓦片。瓦片的边缘锋利,隔着薄布鞋底割进了脚掌外侧的肉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脚掌往外渗血,血很快把鞋面染了一小块暗色。但刚才瓦片割进肉里的那一刻,他大脑里没有收到任何信号。没有刺痛、没有锐利感,只有在低头看见血的时候才知道——他受伤了。
他弯腰把鞋脱下来,脚掌外侧一道两指长的口子,边缘整齐,血在往下淌。他蹲在田埂边上用袖子按了一会儿伤口,等血止住了,把鞋穿好继续锄完了剩下的活。收工的时候走路脚底一深一浅,他能感觉到伤口在鞋子里随着步伐被压迫着,但那只是"感觉到接触",不是"感觉到疼"。像有人在轻轻按他的脚掌,没有往神经里扎。
他回到住处,坐在床沿上打了盆水洗脚。水凉,伤口沾到水的时候他感觉到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来,没有刺痛。他用布条把伤口裹好,然后坐在床沿上摊开左手看白区里的"手"字。三笔定色,第四笔还没有动静。他伸手摸了一下脚掌缠着布条的位置,手指按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手指和布料的接触、和下面皮肤的挤压,像在按一块和自己无关的东西。第二天早上去膳堂的路上,他遇到了膳堂后厨的人推着一辆运菜的车经过。车轮碾过土路上的一个坑,车把震了一下,后厨的人没握稳,车把脱手弹起来,砸在他的左肩上。肩上传来了撞击的力——肩膀被砸得往下一沉,他能感觉到骨头接缝处被震了一下。不疼。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衣服被车把上的铁锈蹭了一道灰痕,肩骨活动正常。后厨的人连声说"对不住对不住",他摆了一下手,继续走了。
走到案卷库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肩膀不疼,但他刚才被砸的那一下,按正常情况应该会疼一阵。他推开门走进去。藏坐在案桌后面,正低头看一本册子。她抬头看见他的时候先注意到他左肩衣服上的灰痕。"你肩膀上蹭的什么东西?"
"运菜的车把弹了一下。碰了一下。"
"疼不疼?"
周渡站在案桌前。他看着藏的眼睛——深灰色,在案桌灯光的映衬下比周围暗一个色号。他开口说了一句话,没有犹豫。"不疼。"
藏的手停在册页上。她看着他,视线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左肩,又移回他的脸。她放下笔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他面前。她没有碰他的肩膀,只是靠近看了看那一道灰痕——铁锈蹭的,已经干了。然后她退后一步。"你签第四张了?"
"没有。第四张的蜡片还没找到。"
"那怎么——"
"昨天傍晚锄草的时候左脚踩了碎瓦片,割了个口子。洗脚的时候才知道。"他把左脚抬起来了一下,鞋底外侧还留着一小块干了的暗色痕迹。"今天早上被车把砸了一下,肩膀没有感觉。"
藏站在他面前,安静地听完了。然后她转回案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叠好的旧纸展开,纸面上画着一幅简图——是废塔地下二层的平面图。她用笔尖在图纸的一角画了一个圈。"你上次下地下二层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东墙墙角有一块砖的缝比其他的宽?"
周渡回想了一下。地下二层,东墙——他记得墙角的灰砖排列,有一块砖的边缘确实比其他砖多了一道空隙,像是被反复撬开过。"有。"
"第四张借据的蜡片在那块砖后面。你爹当年把它放进去了,填的是'痛觉阈值'。"藏把图纸推到他面前,"你这次下去的时候,如果有人跟着你——别停。"
周渡站在案桌前。他低头看着那张图,角落处的圆线圈住了东墙墙角的位置。他把图纸折好收进怀里。转身推门走出去,往收储司旧库的方向走了。走到西侧通风口的时候他侧身钻进去,沿着上次的路线走到地下二层。东墙墙角,第三排砖缝,确实比旁边的宽一线。他用铜签的扁头插进缝里撬了一下,砖松动。他用手把砖抠出来,后面的浅槽里放着一片蜡。和前三片的质地一样,但这一次蜡片边缘有一道深色的旧痕,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他把蜡片拈起来攥进手心。白区接触到蜡面的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整只左手正在缓慢地、从指尖开始,失去感知。不是失去"触觉"——他的手指还能感觉到皮肤表面的温度、按压和摩擦。但他感觉到自己左手掌心里的那一道"痛"的开关,被人轻轻关掉了。从左手开始,往手臂、肩膀、胸口的同一个位置缓慢地铺开。第四笔在白区里正在成形——横折钩的钩,收在"手"字的右下角。比前几笔都快,半盏茶的时间就定色了。四笔了。他把左手从蜡面上抬起来,把砖块塞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墙根。膝盖上传来接触的触感,没有疼。他走回地面。灵田边上的风吹过来,冷,但他感觉不到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白区,四笔在白区中央安静地嵌着,正中间"手"字的左边骨架已经完成了,右边开始了第二笔。他合拢手掌。左肩上的那一道被车把砸过的地方,现在摸上去皮肤表面有一小块微微浮起来的软组织——像淤了,但他没感觉到。他站在灵田边沿,风灌着他的左耳,也灌着他的右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风从他袖口灌进去,从皮肤表面滑过去,他感觉到风在拂过他手背上的汗毛,但他感觉不到风的温度。凉的、温的、热的,对他来说都变成了同一种触感。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住处走。走回住处之后他把门关好,在床沿上坐下来,把左手摊开放在膝盖上。四笔。白区正在从他左手掌心往更深处走去,像是会一层一层地剥开他身体的防护。他坐在那里,抬起右手,用指甲用力掐了一下左手臂内侧的皮肤。指甲陷进肉里,留下一个半月形的印痕。他看着那道印痕慢慢变红,慢慢肿起。没有任何感觉传上来。左手臂安静地躺着,像是别人的手。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道掐痕,然后把手放下。他知道失去痛觉之后,他会更容易受伤。因为他不会再提前躲避。他需要每天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新伤,因为身体不会通知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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