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笔长完之后的第三天，周渡开始注意灵田边沿的温度变化。风从断崖方向灌下来的时候，他看见灵田里有人拢了拢衣领，有人搓了搓手。但他站在田埂上，风贴着他皮肤刮过去，他只感觉到气流的拂动。冷和暖的差别已经消失了，只剩"有风"和"没风"两种状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风从手背上滑过去的时候，汗毛动了一下，皮肤表面传来空气流动的触感。但风是冷的还是温的，他判断不出来。他分辨冷暖靠的是视觉——看别人穿了几件衣服、看水面有没有结霜、看禾穗被风吹弯的幅度。如果别人缩着脖子，他就多穿一件。如果水面有薄冰，他就把手揣进口袋里。
那天傍晚他路过废塔门口的时候，石缝里空着。他站了一瞬，看了一眼石缝边缘的灰土。灰土表面有一道新的划痕——短的一横，像被人随手画了一道。他蹲下来，用指腹碰了一下那道划痕的边缘。灰土是新翻的，露出来的潮湿的深色表层。刻痕的深度和前几次收到的纸条一样，同一个人来过。他站起来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门缝底下塞着一片叠好的白纸。他弯腰捡起来展开。纸上没有字，但纸的正中央有一道压痕，像是用指甲轻轻划过留下的。他看了几息，然后拿着纸往天机阁方向走。案卷库的门开着，藏已经在了。她把一碗粥放在桌面上，碗边还搁着一双筷子。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的。他尝不出味道，但能感觉到粥的温热。端碗的时候指尖传来碗壁的温度——温的、干的、表面平滑。他喝了几口把碗放下。
"今天早上的纸条你收到了？"藏坐在对面，她面前也有一碗粥。
"收到了。纸上没有字，只有一道压痕。"
"那道压痕是从废塔南墙的铜盒里拓印下来的——那个人在铜盒表面留了一道划痕，然后把它压在纸上。"她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取出一张叠好的旧图展开。图上画着一只左手掌，虎口到掌根的区域被涂深了。涂深区域里画着五道短线，第五道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第五笔的位置在宗门主殿后面那排旧碑林的第三块碑底座下面。你爹把蜡片放在那里了。但他放的时候在表面盖了一层灰，需要你用手摸才能找到。"
周渡站起来。主殿后面的旧碑林，他很少去，宗门里死了人才会在那里立碑。他穿过演武场边上的土路往主殿方向走。演武场上有人在比划招式，他走过去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他继续走。主殿后面是一片灰砖铺的空地，立着十几块高低不一的旧碑，碑面上的字被风蚀得模糊了。第三块碑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比其他碑矮一截。他蹲下来，手摸到底座和地面之间的接缝处。沿着底座的边缘摸了一圈。在底座的背面——手指碰到了一片比周围略厚的东西，边缘平滑。他抠住那片东西的边缘抽出来。一片蜡，比之前的所有都薄。蜡面泛着旧光，背面有一道压痕，位置和他掌心里"手"字的第五笔起笔对齐。他把蜡片握进左手里。白区接触到蜡面的那一刻，第五笔在白区里开始成形——从"手"字的左下角往右上方走了一笔斜线。比前几笔都短，但收笔处有一道微微的弧度，像是温度在笔尖划过时留下了痕迹。定色用了半盏茶的时间，掌心温了一下就停了。
五笔了。他把蜡片收进怀里，站起来。旧碑林的风从碑林深处灌过来，贴着他的手背滑过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皮肤上没有起鸡皮疙瘩。风刮过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气流拂过皮肤的触感，但皮肤本身没有收缩反应。像一扇窗户的合页被人卸掉了，风可以随意吹进来，但窗扇不会再自己合上了。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脸。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碰到脸颊的那一面触感凉的，因为风把皮肤吹凉了。但他本人在指尖触碰脸颊之前，不知道自己的脸是凉的。他的手知道，他的脸不知道。他把手放下来，转身往回走。
回到住处之后他把五样东西按顺序排在床板上看了一眼。第一张借据是阳寿，第二张是色彩，第三张是味觉，第四张是痛觉，第五张是温度感知。他的身体正在一层一层地失去对世界的感知方式。像是有人在他身上一页一页地撕纸。他坐在床沿上，把左手掌对着窗口的光翻来覆去地看。白区上"手"字的五笔排列整齐——左边三笔、右边两笔，正在缓慢地拼出一个完整的轮廓。他合拢手掌，站起来推门出去了。灵田里的风迎面灌过来，冷。他的右耳听见风刮过禾穗的沙沙声，左耳安静。他听着右耳里风声的力度和方向判断温度——风大的时候气温低，没有风的时候日头高。他已经学会用其他感官替消失的感觉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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