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裂隙里挤出来的瞬间,那股清冽的灵气灌满了他的肺。他整个人被那气息冲得晃了一下,像在浑浊的水里闷了太久的人忽然把头抬出水面。光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太亮了,他的眼睛适应了暗灰色太久的瞳孔剧烈收缩,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凭感觉往前走了几步,离开裂隙的出口。脚下的触感从岩质的坚硬变成了松软的泥土,踩下去微微下陷,是肥沃的、被草木根系盘结过的土地。灵气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他的皮肤像被无数细小的暖流冲刷着,丹田里那缕细丝似的灵气疯了一样膨胀起来,从丝线变成筷子那么粗,再从筷子变成手指那么粗。
他的眼睛适应了一些。白茫茫的亮光里开始浮现出轮廓,头顶有东西在晃,是树冠。绿叶的树冠。他在尸渊见过了无数炭黑色的死树,忽然看到一片真正长着绿叶的树冠,那种突兀让他一时想不起来该叫什么。他伸手摸了一下垂到脸侧的枝条,叶片柔软湿润,表面有一层细小的绒毛。
清玄山的后山有这种树。他小时候坐在树下念经,那种叶片上沾满晨露,风一吹就把他衣摆打湿了。他想起来了。
陆沉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十几口气,每吸一口都觉得体内的污浊被挤出来一分。那些渗进他身体里的腐气正在被灵气驱赶,从他毛孔里一丝一缕往外散,在他皮肤表面蒸起一层薄薄的暗绿色雾气。他看着那些雾气从自己身上升腾起来散进风里,等最后一缕散尽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手背。那片暗绿色的网纹彻底退了,皮肤恢复了原本的颜色,虽然还带着些许苍白,但干净了。
他蹲下去,把道袍脱下来翻了个面。背部那片被腐液毒瘴灼伤的地方结了一层痂,底下的新肉是粉红色的。腹部的爪痕也收了口,边缘干干净净,不再有那种发痒发黑的迹象。
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裂隙。那道竖在天地之间的裂口悬在两棵巨树之间,边缘泛着淡紫色的光。裂隙底部有一层薄薄的暗色东西在缓慢蠕动,像一摊稠液正在从裂缝里往外渗。那东西的颜色和他体内排出去的那些暗绿色雾气一模一样,渗出来之后接触到空气就开始凝结,落在地上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灰褐色的硬壳。
煞气初凝。裂隙在往外排尸渊的残余能量。量还少,但它出去了。陆沉往裂隙口走了两步,想看清楚那些硬壳是什么质地。但他刚走近,风里送过来一个声音,极远极细,像什么东西在叫。
他停下脚步侧耳。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来源。他循着那个方向走了十几步,拨开几丛矮灌木,前面是一道缓坡。站在坡顶往下看,远处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边缘散落着几间低矮的土屋,屋顶有炊烟。烟是黑的,不像是做饭烧柴的那种颜色,浓稠地滚滚上升,散不开。
谷地里有人在跑。是两个瘦小的身影,一前一后,跌跌撞撞地往土屋方向跑。跑在后面那个踉跄了一下摔倒了,前面的那个折回去拉他,两个人抱在一起往土屋的矮墙后面缩。矮墙外面,三道缓慢移动的暗色身影正在朝他们逼近。
陆沉看不清楚那三道身影的具体模样,距离太远。但他认出了它们的移动方式。那种拖沓的、重心不稳的步子,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痕。和他在尸渊见到的腐尸兵一模一样。
它们出来了。从裂隙里渗出来的不只有煞气。有活的东西也挤过来了。
陆沉拔腿往下跑。他很久没有在灵气充沛的地方跑过步了,脚踝踩下去的时候有一股暖流从地面顺着小腿往上托,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帮他承重。丹田里充盈流转的灵气让他每一寸肌肉都重新活了过来,那种枯竭了太久之后忽然灌满的感觉让他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轻。
谷地不大,他从坡顶跑到矮墙后面用了几十息。那三道身影已经贴到了矮墙前面,墙后面那两个瘦小的人缩成一团,一个大人一个孩子,大人把小孩整个搂在怀里,后背贴着土墙,脸朝外。
陆沉到的时候最近的那只腐尸兵已经把胳膊探过了墙头,枯爪勾着墙顶的土坯往下扒。那只东西和他在尸渊见过的那些不一样。它的皮肤虽然还是灰绿色的,但表面多了一层薄薄的暗色硬膜,像穿了一件紧贴身体的甲壳。它在扒墙的时候那条胳膊的动作更精准了,不再是无意识的挥扫,每一下都朝着墙后面那两个头颅的位置探。
它进阶了。比尸渊最低阶的腐尸兵多了一层防护,多了一些目的性。如果往下还有更多的层次,那他不知道那些东西在玄界的环境里会进化成什么样。
陆沉没有犹豫。他拔剑,尘霄出鞘的那一刻剑身上的光芒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玄界的灵气灌入剑体的瞬间,整柄剑像憋了太久终于能大口呼吸一样,青白色的光芒从剑脊深处涌出来,亮得刺眼。剑鸣声清越,在谷地里荡开了一圈涟漪。
三只腐尸兵齐齐转头。它们的眼珠是白浊的,但瞳仁中央多了一小点暗红色的光,和他在尸山上遇到的那只红角噬魂尸将的眼睛有点像,但差得远。那一点红光在看到尘霄剑芒的时候缩了一下,像怕光的东西被骤然照亮了一样。
陆沉一剑削过去。剑光切过第一只腐尸兵的身体,从肩到肋,斜着一道。那层暗色硬膜在剑芒面前像纸一样裂了,浩然灵气涌进去的瞬间,那只东西整个内部被纯阳火焰填满,从裂口处往外喷白焰,三息之内化成了一堆灰白的粉末。和尸渊里用残存灵气驱动剑身不同,这一次他丹田里满的,剑身吞了灵气之后烧出来的火焰是纯正的白色,明净得没有一丝暗色。
另外两只腐尸兵朝着陆沉扑过来。它们移动的动作更快了,甚至会交错着换位置,一只从左边佯攻,另一只从他右侧绕后。陆沉侧身避开左边那只的枯爪,尘霄剑回手一撩,剑尖挑进右边那只的胸口,白焰从它胸腔里炸开,和第一只一样化成粉末。
左边那只扑空了之后停了一下。它白浊的眼珠转了转,瞳仁里那点暗红色的光闪烁了两下。然后它忽然转身,朝着谷地外跑了。跑的动作不是拖沓的蹒跚,是真正的跑,两条腿大步迈出去,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下一只脚。
它在逃。一只腐尸兵在逃。陆沉看着它跑远的方向没有追,他蹲到矮墙后面去看那两个人。大人是个中年妇人,灰布衣衫破了好几处,怀里搂着的孩子七八岁的模样,脸埋在妇人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妇人抬头看着他,嘴里哆嗦着说了几个字,声音太轻,被风吹散了。
"你是从山上下来的仙人?"
陆沉点了点头。他把尘霄剑插回鞘中,伸手把那孩子从妇人怀里扶起来。孩子脸上沾满了灰和泪水,仰头看着他的时候眼神里全是惊魂未定。陆沉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种东西,那种他以前只在书卷上读到过的东西。凡人对修士的敬畏,夹杂着恐惧和后怕。
"那些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问妇人。
"五天前。"妇人攥着孩子的肩膀,手指关节发白,"半夜里从那片林子的方向出来的。一开始只有一只,杀了我家的牛。后来来了更多的,守在村外面不走。我们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今天早上实在没粮食了,我带娃子出来找野菜,它们就从地沟里冒出来。"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裂隙。两道巨树之间的那道裂口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边缘的紫光在玄界的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裂隙底下的煞气还在往外渗,那些灰褐色的硬壳正一片一片地铺在树根周围,像苔藓一样缓慢蔓延。
他转回头,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那卷兽皮。林远山两千年的翻译和注解硌在他掌心里,带着那个人干燥温热的余韵。周明远的铜牌,渡口石盒里的玉简和铜铃,全在他怀里挤着。
他站起来,把妇人拉起来,又把孩子抱到矮墙另一边更安全的地方。他抬头看向远处,灵气的方向正指向东南方。那里有城镇、有仙宗、有人群。他得把怀里这些东西送到能看懂的人手里。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去裂隙边上看看。那只跑掉的腐尸兵和地面那些硬壳一样的煞气凝结物到底扩散了多大范围,他得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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