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奔跑。
他此刻的身体,根本撑不起半点奔逃的力道。脚踝肿胀高高隆起,内里充血淤堵,每一步落地都牵扯刺骨钝痛,疼得额角冷汗层层渗出。
他只能挪。
一种缓慢、笨拙、近乎蹒跚的速度,一步步朝着东南方向艰难挪动。脚下遍地碎骨被碾轧,咯吱脆响连绵不绝,在死寂空旷的荒原里传出极远,格外刺耳。
身后此起彼伏的尸嚎,正层层逼近。
无需回头,他心知肚明,无尽尸群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聚拢。方才山洞搏杀,他滴落的鲜血、散尽的灵气,在这片全无生机的死地中,是最致命、最诱人的活人气味。
于此间荒芜天地,任何一缕生机,都如投入饿兽群中的鲜肉,注定引来疯狂觊觎。
心神稍分,脚下骤然一崴。
陆沉身形一晃,单膝重重跪倒在地,掌心下意识撑向龟裂黑土。可指尖触地的刹那,表层干裂的硬土骤然塌陷,露出底下一团暗绿粘稠的诡异胶质。
整只手掌瞬间陷下半寸。
那些胶质仿佛拥有活物灵性,顺着指缝飞速攀爬、浸润,甫一触肤,便毫无阻碍地渗入肌理。浓郁呛人的腐臭猛地喷涌而出,直冲口鼻,陆沉偏过头,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他猛地抽回手掌。
掌心肌肤已然爬满细密的暗绿网纹,宛若周身血管尽数化作毒色,从指根一路蔓延,飞快朝着手腕攀爬。
痛感并不剧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麻痒钝感,皮肉之下仿佛有异物缓缓蠕动,令人头皮发麻。
陆沉垂眸紧盯纹路蔓延的轨迹。
就在网纹即将越过手腕的刹那,蔓延之势骤然停滞,死死卡在腕间肌肤,再难寸进。
他心底微松。
体内浩然正气已然耗尽,但十五年仙山苦修铸就的道体根基仍在。玄界正统道身,天生克制尸渊死气,纵使灵气枯竭,也绝非此地腐气能够轻易彻底侵蚀瓦解。
可这般被动僵持,终究撑不住太久。
稍作调息,陆沉撑着膝盖缓缓起身,回头望向身后荒原。
最近的尸群距离已不足百丈。死灰天幕之下,无数浑浊白瞳错落闪烁,如同遍地浮动的阴森鬼火,密密麻麻铺满起伏丘陵,数十上百之数,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流水归壑,死死朝着他的方位聚拢。
陆沉收回目光,不再后顾,咬牙继续前行。
荒原地貌单调荒芜,丘陵样貌近乎雷同,根本无可靠参照物辨别方位。他只能死死锁定远方那条暗沉如墨河的狭长地带,以此为准,勉强稳住东南行进的路线。
跋涉两里有余,脚下地貌悄然异变。
坚硬干裂的黑褐冻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松散的暗灰色细粉。粉质极轻极软,落脚之上虚浮绵软,不似踏在大地,反倒像踩在层层堆积的骨灰之上。
粉尘越来越深,从漫过脚踝,渐渐吞噬小腿。
每一次抬脚前行,都要费力从松软灰粉中拔起双腿,阻力剧增,远比在硬土行走耗费体力。
陆沉弯腰,抬手抓起一捧细粉搓捻。
粉质细腻无杂,触感滑腻异常,像是万千碎骨研磨成末,混着奇异油脂凝练而成。凑近鼻尖细嗅,无臭无味,干净得反常。
而最诡异的变化,发生在他的掌心。
原本肆意蔓延的暗绿毒纹,在触碰到灰色细粉的瞬间,竟微微收缩黯淡,侵蚀之势被强行压制。
他瞬间了然。
这片灰粉区域,竟能克制尸渊死气!
自踏入此地,那股无孔不入、持续侵体的腐朽渗透感,正在飞速减弱、直至消散。周身紧绷的道体,终于得以从无休止的煞气相搏中解脱,获得片刻喘息。
他骤然想起周明远骨片上的零星记载。
尸渊绝境之中,散落着数片特异绝地。此地残留上古大战天道余韵,法则异于整片尸渊,虽天地残破、死气弥漫,却是唯一能让玄界修士暂避侵蚀、休养生息的夹缝之地。
心念既定,陆沉强提精神,加快跋涉速度。
灰粉愈发深厚,渐渐漫过大腿,行走姿态如同深陷积雪荒原。只是这诡异粉层并无寒意,反倒透着一丝奇异的干燥微温,温润护体。
与此同时,身后逼近的滔天尸嚎,骤然稀疏、减弱。
陆沉下意识回头。
密密麻麻的尸群尽数停滞在灰粉区域边缘,再不敢踏前半步。
无数腐尸伫立黑土边界,浑浊白瞳死死锁定灰粉区内的他,充斥着极致的贪婪与暴戾,却被无形法则阻隔,只能原地嘶吼躁动,畏而不进。
这片灰粉死地,是尸渊凶物的禁区!
紧绷许久的心神终于稍稍松弛,陆沉撑着膝盖,弯腰大口喘息。
丹田依旧空空如也,无半分灵气流转。
但他终于摆脱了死气持续侵体的绝境,无需再消耗本源生机硬抗煞气侵蚀。于绝境之中,寻得了一处难得的安稳之地。
休整片刻,他直起身继续向前跋涉。
半个时辰后,深厚的灰粉层层褪去,从大腿回落至膝盖,再渐渐浅至脚踝。
前路景象,彻底焕然一新。
荒原荒芜尽数终结,一根根断裂的古老石柱,从残存的薄粉之下显露而出。
石柱或完整挺立,或半截崩塌,错落排布,规整有序,隐隐勾勒出一条古老通道的轮廓,似是上古廊台遗迹。地面薄粉褪去,露出底下铺砌整齐的深灰石板,石面平整坚硬,落脚踏实稳固,一扫此前的虚浮困顿。
陆沉踏步上前,环顾四方。
眼前是一座极其辽阔的圆形古广场,直径逾百丈,气势恢宏。广场四周散落数十根古朴石柱,边缘环绕一圈低矮台基,台基之上嵌满锈蚀暗色金属残片,虽历经万古侵蚀、锈迹斑驳,依旧能窥见昔日精致纹路与图案。
他缓步走近,蹲身拂去金属片表面积锈。
一片古朴画面,缓缓浮现。
图案中央,一道挺拔人形轮廓高居上位,身姿卓然。下方无数人影伏拜错落,众生百态、姿态各异,或仰首敬畏,或俯首虔诚,或抬手祈愿。
图案边缘缠绕一圈细密符文,字体诡谲陌生,既非玄界古籍古篆,亦非尸渊邪异纹路,是完全独立的第三种体系,超脱他毕生所学所知。
陆沉起身,逐一扫视周遭金属残片。
每一幅图案场景各不相同,却皆以那道高居上位的人形为核心。
整片广场,无数残图符文,共同串联起一段被万古尘封的古老往事,诉说着某个未知强者的过往。
灰粉边界之外,尸群依旧未曾散去。
无数白浊瞳仁死死凝望广场方向,徘徊不散,却始终不敢越雷池半步。
暗灰天幕之下,石柱斜落的影子悠长萧瑟,所有阴影轨迹,竟尽数指向广场正中央的一块特殊石板。
陆沉循着异象走去。
这块石板色泽深于周遭石面,表层镌刻一圈规整同心圆纹路,圆心留有一指粗细的细小凹孔。
凹孔深处,嵌着一截暗红角质碎片,质地光泽,与他此前洞战尸煞头顶的尖角别无二致。
他心头微动,试探着伸指触碰凹孔内的角质残片。
指尖接触的瞬间,一股无形巨力骤然笼罩全身!
浑身肌肉、经脉、血肉尽数被禁锢,僵立原地,分毫无法动弹。
紧随其后,一股极致陌生、浩瀚无边的奇异能量,自凹孔深处逆流喷涌,顺着指尖经脉疯狂涌入体内。
这股能量极冷、极沉、极硬。
它没有灵气的轻盈温润,亦没有死气的粘稠腐蚀,是一种绝对中立、无善无恶、磐石般稳固的本源力量。入体之后不流转、不散溢,死死贴合经脉壁垒,沉沉镇压周身肌理。
嗡嗡的,细微碎裂声响起。
凹孔内的暗红角质瞬间崩碎成粉,消散无踪。
浩瀚异种能量在他经脉之内盘踞三息,如同潮起潮落,来去匆匆,尽数逆流缩回石板深处。
禁锢瞬间解除。
陆沉指尖弹开,身形踉跄后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石板上。
整条手臂麻木僵直,冰冷无感,仿若冻僵许久。
可下一瞬,他瞳孔骤然微缩,眼底涌上难以置信的喜色。
空空如也的丹田深处,一缕极其纤细、却纯粹温热的浩然灵气,缓缓复苏流转!
纤细如发丝,微弱却真实。
是属于他十五年苦修的正统正阳灵气,干净、纯粹、温暖。
陆沉反复攥拳、舒展手掌,一遍遍感受着经脉内久违的灵气流转。微弱的灵力缓缓游走四肢百骸,驱散部分阴冷疲惫,绝境之中,终得一线生机。
他抬眸望向中央同心圆石板。
凹孔空空如也,那截诡异角质、浩瀚异种能量,尽数消失无踪。
无从追溯来源,无从探查根由。
但他已然明晰。
这片上古广场、克制尸渊的灰粉禁地、石板封存的奇异力量,既不属于玄界仙宗正统,也不属于尸渊凶煞邪力。
这是第三方古老遗存。
有未知大能,立足两界之间,于万古之前留下这片夹缝生机,留给每一个误入绝境的后世迷途者,一线喘息、一缕机缘。
陆沉拍去道袍尘粉,缓缓起身。
丹田发丝般的灵气虽弱,却稳固不绝,是他此刻最珍贵的底牌。
抬眸远眺东南,那条墨河般的狭长地带清晰浮现,距离仅剩二三十里。
上古渡口,近在咫尺。
他抬步踏离古广场,朝着前路未知的方向,坚定前行。
身后边界,万千尸火磷火遥遥伫立,终究不敢踏足这片古老禁地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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