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兜头浇下，林辰浑身一哆嗦。
寒意钻透皮肉，直往骨头里渗，混着井水独有的土腥气。耳边紧跟着炸起怒骂，一声比一声刺耳。
“林辰！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家里米缸空了三天，你还敢去赌！今天非得把你打醒不可！”
巴掌狠狠落在脸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林辰猛地睁开眼，剧烈咳嗽几声。视线里没有医院惨白的屋顶，也没有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入目是发黑泛黄的土墙，头顶悬着颗灯泡，电线外皮磨破，缠着几圈旧胶布。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褥子磨得发亮，到处都是破洞。
霉味、烟火气、穷日子独有的味道，填满了整个屋子。
熟悉的场景，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他抬手抚上脸颊，掌心触到的痛感真实无比，绝非梦境。炕边站着个女人，身上的蓝布褂子补丁摞补丁，头发枯黄挽在脑后，脸上爬满皱纹，眼里又气又疼。
是母亲赵桂兰。
此刻的母亲才三十出头，还没被往后几十年的苦日子彻底压垮，可眉眼间的疲惫，早已藏不住。
林辰呼吸一滞，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又酸又胀。上一世他打拼半生，挣下偌大身家，住豪宅开豪车，身边围着不少逢迎之人。可回头望去，至亲早就被年少荒唐、家境贫寒拖垮身体，不到五十就走了。
有钱之后的日子，只剩无尽悔恨，他连尽孝的机会都没能等到。
我回来了？回到过去了？
林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掌单薄纤细，是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模样，没有常年签字留下的厚茧，也没有岁月刻下的纹路。
墙上挂着本旧挂历，纸页褪色，红色数字清清楚楚写着：1980 年 6 月 13 日。
真的是八十年代。
这是改革开放刚起步的年头，遍地都是机会。只要敢闯敢干，就能抓住风口翻身。可这一年，也是他人生彻底走歪的开始。
原主和他同名，十七岁，高中毕业后没能考上大学。不愿下地务农，又不肯学手艺，整日游手好闲，跟着村里闲人厮混，染上了赌钱的毛病。
就在昨天，原主偷走家里仅有的五块钱，那是全家一周的生活费，也是给卧病在床的父亲抓药的钱。短短片刻，就输得一干二净。
母亲发现钱不见，急火攻心，才会端着冷水把人泼醒，动了手。
林辰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的今天，原主被打骂后非但不知悔改，反倒恼羞成怒，摔门出走。在镇上游荡三天，彻底伤透了父母的心。
从那天起，一步错步步错。
他眼睁睁看着身边邻里借着时代红利做生意、置家业，日子越过越红火。自己却始终困在底层，打工糊口，欠债奔波，潦倒了一辈子。父母常年为他忧心，积郁成疾，早早撒手人寰。好好一个家，就这么被亲手拆散。
想到这些，林辰心口抽痛，眼眶发热。
当初的自己，实在是愚笨到家。手握几十年的时代机遇，偏偏活成了最狼狈的样子。
赵桂兰见他呆呆站着，不顶嘴也不认错，火气往上涌，声音却慢慢带上哭腔。“你倒是说话！你爹发烧躺了两三天，连包最便宜的药都买不起，你拿着救命钱去赌，你就半点良心都没有吗？”
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滚落，砸在粗糙的衣料上。
这一幕，让林辰所有的执拗尽数消散。上一世他不懂事，总觉得母亲唠叨严苛，次次都对着干。等到失去之后，才明白这份责骂里，全是放不下的牵挂。
“妈，我错了。”
林辰开口，声音沙哑。这是时隔数十年，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对着母亲认错。
赵桂兰愣住了。往日里这孩子被教训，不是顶嘴就是耍横，从来不会低头。她怔怔看着眼前的儿子，一时竟忘了继续斥责。
“钱是我拿的，也是我赌输了。” 林辰挺直身子，语气沉稳，“往后我再也不去赌了，也不会再让你们跟着我受委屈。”
这话听着不像少年人一时冲动的保证，反倒透着一股笃定。赵桂兰心里又疑又盼，眉头依旧皱着。“空口说白话谁都会，你要是真能改，这个家也不至于熬成现在这样。”
家里的难处，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父亲病倒断了劳力，地里的活计全靠母亲一人撑着。家底早就掏空，如今连糊口都成了难题。
林辰望向里间紧闭的房门，里面躺着发着高烧的父亲。他攥紧拳头，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重活一世，绝不能重蹈覆辙。穷日子过够了，亲人也不能再因为自己受苦。
八十年代，机遇就在脚下。别人能挣钱，他照样可以。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眩晕突然袭来。林辰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无数东西，密密麻麻的画面、文字、数字疯狂涌现。
他晃了晃身子，扶住炕沿才站稳。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一本泛黄的线装簿册，仿佛凭空出现在他的意识深处。
簿册上没有多余装饰，首页只有一行字：八零年代致富记录。
林辰心头巨震，立刻凝神去感知。
下一秒，海量信息分门别类涌入脑海。从当下往后数十年，各地物价涨跌、紧缺物资、热门行当、政策风向，甚至连哪里有闲置货源、哪里人流集中适合摆摊，全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小到针头线脑的差价，大到商铺选址、行情起伏，事无巨细。这分明是一份来自未来的完整经商指南。
这是…… 重生带来的机缘？
林辰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有了这本记录，等同于手握未来四十年的走向。别人摸黑走路，他却能看清每一条捷径。发家致富，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空想。
眼下最要紧的，先解决燃眉之急。父亲生病需要买药，家里断了口粮，当务之急是赚到第一笔钱。
他快速翻阅脑海里的记录，目光锁定当下的时机。现在是六月，镇上集市每逢单日开集，眼下正是赶集的好时候。如今物资匮乏，寻常小商品、新鲜吃食，只要运到集市上，不愁卖不出去。
其中提到，眼下城里流行彩色丝线、绣花鞋垫，乡下妇女姑娘都愿意掏钱，成本低，转手就能赚差价。还有山里的新鲜野货，拿到集市也能卖上好价钱。
两条路子，都来得快。
“你站在那发什么呆？” 赵桂兰见他神色变幻，忍不住问道，“家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就算想做事，又能做什么？”
她语气里满是无奈。不是不盼着儿子变好，只是家底空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林辰回过神，看向母亲，语气平和：“妈，没钱也有没钱的办法。我去一趟后山，找点东西换钱，先给爹买药，再买点粮食回来。”
后山山林野物、野菜野果不少，只是村里人大多懒得折腾，也没想着拿去售卖。但他清楚，如今集市上就吃这一口天然新鲜。
“后山？山里路滑，还有野物出没，你别瞎胡闹。” 赵桂兰连忙阻拦，在她眼里，儿子还是那个好吃懒做的性子，说的话未必当真。
“我心里有数。” 林辰不再多解释。多说无益，做出成绩才能让人信服。
他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衣裳，抬脚就往外走。脚步稳稳当当，和往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
走出院门，清晨的风迎面吹来。村子里零零散散响起鸡鸣、人声，各家各户都开始忙活一天的生计。土路坑洼不平，两旁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处处都是年代独有的气息。
路过邻居家门口，正在扫地的王大娘抬眼瞧见他，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耳边。“这不是林家小子吗？昨天刚把家里救命钱输光，今天又往外跑，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旁边几个闲聊的村民也跟着附和，话语里满是鄙夷。
这些闲话，上一世他听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恼羞成怒，要么争吵要么躲开。但现在，林辰脚步未停，连眼神都没偏一下。
旁人怎么看不重要，日子是自己过的。等做出成绩，所有流言蜚语自然会不攻自破。
他径直走向村后的大山。山路崎岖，草木丛生。换做以前，他走不了多远就会叫苦连天，如今心态不同，脚步也格外轻快。
按照脑海里记录的位置，他直奔一处背阴的山坳。这里长着大片野生菌菇，还有不少品相完好的山笋，这个时节正是最鲜嫩的时候。集市上城里人偏爱这些山货，价格压得不算低。
林辰动手采摘，动作麻利。他专挑个头饱满、品相上乘的菌菇和笋子，分门别类收拢好。忙活半个多时辰，竹筐就装了大半。
筐里的货分量足，品相好，拿到集市绝对抢手。
他估算着时间，不敢多做停留。集市上午人最多，去晚了就错过客流高峰。
背着竹筐下山，一路直奔乡镇集市。等赶到地方时，街上已经人头攒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街道两旁摆满各式摊位，米面粮油、瓜果蔬菜、手工杂物，琳琅满目。
八十年代的集市，没有后世规整的商铺，却有着独有的烟火气。
林辰找了个临街的空位，把竹筐放下，将山货一一摆开。新鲜菌菇带着湿气，山笋脆嫩饱满，一眼看去就惹人喜爱。
刚摆好没多久，就有路人围了上来。
“这野菇看着新鲜，怎么卖？” 一个挎着竹篮的中年妇女开口询问。
“菌菇两毛五一斤，山笋两毛一斤。” 林辰报出价格，这个价位贴合当下行情，不算高也不亏。
妇女挑拣一番，称了两斤菌菇，爽快付了钱。
有了第一个顾客，后面的人接连不断。山货本就稀缺，加上品相出众，短短半个时辰，大半货物就售卖一空。
手里攥着一沓毛票，林辰心里踏实不少。粗略一算，这一趟下来，足足赚了一块八毛钱。
别小看这一块多，在物资紧张的当下，足够买不少米面，也能买下治疗风寒的退烧药。
剩余少量零碎山货，他干脆低价打包处理，快速清完摊位。
第一笔收入顺利到手。
林辰没有立刻回家。他顺着街道缓步走动，目光扫过各个摊位，同时对照脑海里的致富记录，观察当下的市场缺口。
记录里写着，再过不久，服饰、小百货会迎来爆发期。如今市面上的货品样式老旧，但凡花色新颖一点的东西，都会被一抢而空。
他走到卖针线布料的摊位前，看着摊位上单调的纯色丝线，心里有了主意。彩色丝线、印花布料，现在本地货源极少，若是能从外地进货，转手售卖，利润会比卖山货高出数倍。
只是进货需要本钱，眼下手里的钱远远不够。
一步一步来。先解决眼前温饱，再慢慢攒本钱做大生意。
他先去药铺，花两毛钱买了对症的退烧药和几片止痛片。又去粮摊，买了三斤玉米面和两斤粗粮饼。
东西置办齐全，林辰背着空竹筐，提着粮食和药品，快步往村子赶。
走到村口，又遇上之前议论他的几个村民。众人见他手里提着粮食药品，都有些意外。
“这小子真去挣钱了？”
“看着像是，难不成真转性子了？”
议论声再次响起，只是语气里少了几分嘲讽，多了几分诧异。
林辰视若无睹，快步走回自家院子。
推门进屋，赵桂兰正坐在炕边抹眼泪，时不时看向里屋，满脸焦灼。听到动静抬头，看见儿子手里的东西，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 这粮食和药，哪来的？”
“后山采的山货，去集市卖掉换的。” 林辰把药递过去，“赶紧给爹把药煎上，吃了药能退烧。这些粮食先凑着吃几天。”
赵桂兰接过药品，手指微微发抖。她看着眼前的儿子，眉眼沉稳，做事有条理，和从前那个浑浑噩噩的少年，仿佛变了一个人。
“你真的…… 打算好好过日子了？” 她轻声问道，依旧带着不敢置信。
“嗯。” 林辰点头，“以后我来撑起这个家。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他语气笃定，眼神明亮。那股子自信，感染了一旁的赵桂兰。压在心头许久的阴霾，仿佛散开一丝光亮。
赵桂兰不再多问，拿着药走进里屋，忙着煎药照料丈夫。
林辰走到院子里，靠着土墙站定。阳光洒在身上，暖意融融。
意识深处的致富簿册静静悬浮，未来数十年的路，清晰地铺展在眼前。
开局的难关已经闯过。赚到第一笔钱，赢得家人初步信任，也摸清了当下市场的门路。
赌瘾、懒惰、浑噩，这些属于过去的糟粕，彻底留在了昨天。
他抬头望向远方的田野，目光深邃。
八十年代的大幕刚刚拉开，遍地商机，风起云涌。
手握未来先机，他这一世，不仅要摆脱贫穷，护住至亲，还要踩着时代浪潮，一路向前，闯出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小打小闹只是开始。摆摊、进货、开店、办产业…… 一步步规划，一步步落地。
属于林辰的经商传奇，从这个平凡又特殊的夏日，正式启程。
院子外传来邻里走动的声响，屋内飘出药草的淡味。平凡的农家小院里，命运的齿轮，已然彻底转向。没有人知道，这个刚刚洗心革面的少年，即将搅动起怎样的风浪。而林辰自己清楚，前路有辛苦，有算计，却再也没有走回穷途末路的可能。有这本未来记录在手，他便手握无敌底牌，在这个黄金年代，所向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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