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五华洲，中部腹地，有一条山脉，因其主峰形似一只歪着脑袋打鸣的公鸡，得名鸡头山。
鸡山脚下有一座小镇，名唤鸡头山镇。镇子不大，拢共三百来户人家，靠着山里的猎物和几分薄田过活。镇上的人朴实得跟山里的石头似的，最大的娱乐就是逢年过节去土地庙磕个头，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母猪多生崽。
然而，就是在这么一个穷乡僻壤里，有两个小乞丐，比镇上所有正经营生的人都活得精彩。
此刻，正值晌午，鸡头山镇唯一的酒馆——"醉鸡楼"门口，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正蹲在地上，手里捧着半个馒头，吃得那叫一个旁若无人。
他衣衫褴褛，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这倒也跟鸡头山的气质十分吻合——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却亮得跟两颗黑豆似的，滴溜溜转个不停。
这男孩名叫零米。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叫这么个奇怪的名字。据他自己说，他娘生他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声音说"零米零米"，于是他就叫零米了。
当然，镇上没人信。
"信你个鬼，"隔壁卖豆腐的王婶每次听到这话都会翻白眼，"你怕是自己编的吧？"
"王婶，这话说的，我那会儿还是个婴儿呢，怎么编？"零米一本正经地反驳，"再说了，我要是能编名字，为什么不给自己编个好听点的？比如什么龙傲天啊、独孤不败啊——"
"滚！"
这是零米在鸡头山镇的日常。
作为镇上唯一的小乞丐——原本还有另一个，但那孩子三年前被路过的亲戚认领走了——零米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但他偏偏活出了地主家傻儿子的气质：永远乐呵呵的，嘴巴比抹了蜜还甜，脸皮比城墙还厚。
这不，他手里那半个馒头，就是刚才从醉鸡楼后厨顺来的。
"零米——！"
一声暴喝从街对面传来，中气十足，震得路边几只鸡扑棱着翅膀跑了。
零米头都没抬，继续啃馒头。
"零米！你个死崽子给我站住！"
这次喊声更近了，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零米终于慢悠悠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馒头渣，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哟，丽莎姐，这么巧啊？"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同样七八岁的女孩，扎着两个乱糟糟的小辫子，脸蛋圆圆的，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可惜此刻满脸怒容，破坏了本该是个小美女的形象。
她叫潘丽莎。
和零米一样，她也是孤儿，也吃百家饭长大。但和零米不同的是，她不是乞丐——她是屠夫老潘的养女。
屠夫老潘，本名潘大壮，是镇上杀猪的。膀大腰圆，嗓门能震碎瓦片，脾气火爆得像点了炮仗。但偏偏这么个人，三年前从山里捡了个女婴回来，当亲闺女养。
潘丽莎从小在猪肉铺长大，别的本事没有，拎刀剁肉倒是一把好手。也正因为如此，镇上没人敢欺负她——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挥着一把杀猪刀追人，这场面想想就觉得窒息。
此刻，潘丽莎手里拎着一条鱼——准确地说，是一条已经死了的鱼——气势汹汹地站在零米面前。
"你偷了我家的鱼！"潘丽莎咬牙切齿。
零米眨了眨眼："什么鱼？我手里只有馒头。"
"少装蒜！"潘丽莎把鱼举到零米面前，"这鱼是我爹今早从河里捞的，我亲眼看见你从我家后院翻墙进去偷走的！"
零米继续啃馒头，慢条斯理地说："丽莎姐，你这话就不讲道理了。你家后院的墙才到我胸口，那不叫翻墙，那叫跨过去。翻墙是技术活，跨过去是本能。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家墙太矮了，安全隐患，建议加高。"
潘丽莎深吸一口气。
"而且，"零米补充道，"我没有偷鱼。准确地说，我是借鱼。"
"借？跟谁借的？"
"跟你家那条大黄狗借的。我看它一直在鱼旁边转悠，就以为它是鱼的主人，跟它打了个招呼就拿走了。"
潘丽莎："大黄是条狗，它不养鱼！"
零米一脸无辜："它不养鱼，那鱼怎么在它旁边？"
"那是因为我爹把鱼放在院子里晾着！"
"那你应该把鱼看好啊，丽莎姐。你看，鱼在院子里，狗在鱼旁边，我一个过路人看到这个画面，合理推断这个鱼是狗的——"
潘丽莎的拳头已经捏紧了。
零米眼疾嘴快，赶紧把啃了一半的馒头递过去："算了算了，一条鱼而已，我用半个馒头赔给你。这可是醉鸡楼的馒头，白面做的，比你家那条鱼值钱多了。"
"白面馒头换一条三斤重的鲤鱼？"潘丽莎怒道。
"那你还得找我呢，"零米一脸认真，"鲤鱼才三斤，这馒头虽然只有半个，但它饱含了我对丽莎姐的敬意，无价。"
潘丽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零米后脑勺上。
啪！
声音清脆响亮。
零米的脑袋歪了一下，手里的馒头差点掉了。他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但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丝毫没变。
"丽莎姐，你轻点，打傻了以后谁给你讲笑话？"
"少来这套。"潘丽莎夺过零米手里的馒头，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下次再偷我家东西，我剁你手。"
"凶什么凶，"零米嘟囔着，"明明是你爹捡的你，又不是你亲生的，怎么脾气比你还暴？"
潘丽莎又举起了拳头。
零米立刻改口："我是说老潘叔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练家子，教导有方，教出来的闺女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威武霸气，气吞山河——"
潘丽莎把拳头放下了，但眼神依然凶狠："你少拍马屁。说正事，今晚吃什么？"
零米叹了口气。
这就是他和潘丽莎之间的关系。
严格来说，潘丽莎不算乞丐，她有屠夫老潘养着，虽然日子过得粗粝，但至少饿不着。但潘丽莎偏偏喜欢跟零米混在一起，而且每天必做的一件事就是找零米"算账"——零米偷了她家的东西，她来追讨。
但追着追着，最后总会变成两人一起蹲在街角分食物。
零米觉得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社交关系。
"今晚嘛，"零米摸了摸肚子，"我刚才在醉鸡楼后厨看到张厨子在炖鸡汤，如果时机合适的话——"
"你要偷人家的鸡汤？"
"偷这个字太难听了。我更愿意称之为——资源重新分配。"
潘丽莎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跟着零米往醉鸡楼的方向走去。
鸡头山镇的午后很安静，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几只鸡在路边啄食，远处传来猎户老赵的吆喝声——老赵今天又进山打猎去了。
零米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
"丽莎姐，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吗？在鸡头山镇混吃等死？"
潘丽莎瞥了他一眼："你才多大，想这么多干嘛？"
"我这是有追求，"零米一脸严肃，"我零米，虽然现在是个小乞丐，但我觉得我不应该是普通人。"
"你哪里不普通了？除了嘴特别贫之外。"
零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双手叉腰，昂首挺胸，用一种播音腔说道："潘丽莎同志，请你看好了——我，零米，鸡头山第一大聪明。虽然现在穷了点，但我觉得我身上有一种东西，叫天赋。"
"什么天赋？讨饭天赋？"
"修仙天赋！"
潘丽莎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修仙？"她笑得弯了腰，"你连字都不认识几个，还修仙？修仙是要有灵根的好不好？你有什么灵根？"
零米嘿嘿一笑："没有灵根就不能修仙了？我零米是谁，我能被这种条条框框限制住？没有灵根，我就自己创造一个灵根！"
潘丽莎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创造灵根？你当灵根是大白菜啊，说创就创？"
零米不以为意，拍了拍身上的灰，继续往前走："你不懂。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就算是真的不可能，那也只是暂时不可能。等到将来某一天，我一定会站在最高处，让所有人都知道——零米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潘丽莎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看着零米的背影。
夕阳的光芒洒在这个衣衫褴褛的男孩身上，他那乱糟糟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竟然有几分说不出的洒脱。
潘丽莎撇了撇嘴："吹牛。"
但她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着我。"
零米回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丽莎姐，快点，鸡汤要凉了。"
"谁说我要喝鸡汤了？"
"那你跟着我干嘛？"
"我……我来看着你，省得你又偷东西！"
"行行行，你来看着我。不过丽莎姐，有句话我得先说清楚——"
"什么？"
"万一哪天我真的修仙了，你别哭着喊着要当我小弟。"
潘丽莎的拳头又捏起来了。
零米飞快地跑开。
"零米你给我站住——！"
鸡头山镇的黄昏，两个孩子的追逐声回荡在街道上，惊起一群麻雀。
谁也不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傍晚，将会成为两个人命运的起点。
多年以后，当零米站在修仙界的巅峰，回首往事时，他总会想起那个在鸡头山镇偷鱼被抓的下午。
而潘丽莎则会说："我早就知道这小子不靠谱，没想到他能不靠谱到这种程度。"
这便是后来的修仙界流传甚广的一句话——
"鸡头山的乞丐，也能搅动风云。"
但这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零米，只想搞到那锅鸡汤。
当天夜里，零米和潘丽莎蹲在醉鸡楼后院的墙根下，头顶着满天星斗，手里各捧着一碗偷来的鸡汤。
"其实鸡汤味道一般，"零米咂了咂嘴，"盐放多了。"
"少废话，有的喝就不错了。"潘丽莎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从鸡头山上吹下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水墨画。
"丽莎姐，"零米忽然开口，"你说天上真的有仙人吗？"
潘丽莎抬头看了看天："不知道。镇上的老人说有，但他们谁也没见过。"
"我觉得有。"零米的眼里映着星光，"而且我觉得，将来的某一天，我也能飞上去看看。"
潘丽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零米意料之外的话。
"那你带上我。"
零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到时候我飞，你掉下来的时候我接着你。"
潘丽莎踹了他一脚。
但夜色太暗了，零米没看到，她踹完之后，嘴角也翘了起来。
鸡头山的夜，安静而祥和。
两个小乞丐在屋檐下睡着了，梦里还没有修仙，没有魔宗，没有源泉宗，只有明天吃什么这个亘古不变的难题。
但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
因为三天后，鸡头山镇将会来一群不速之客。
他们将彻底改变这两个孩子的命运。
**（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猎户老赵和屠夫老潘，两个粗糙汉子如何当爹？零米和潘丽莎的寄养日常，鸡头山镇的烟火气中最温暖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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