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苏宸把自己从草榻上撑了起来。
右臂的伤还是疼,但疼得没有前两天那么尖锐了。他让那个大些的女孩子——她叫苏叶——替他换了药。药是老巫傩上山刨的,一种说不出名字的藤根,捣烂了敷在伤口上,凉丝丝的,能镇住肿热。苏宸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布条,换了新布,是苏叶把自己一条旧围裙撕了裹上去的。他抬头看了苏叶一眼,女孩子立刻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峒主……别的没有,只有这个了。”
苏宸说:“很好。替我记着,以后还你一条。”
苏叶没答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苏宸掀开草帘走出去。雪已经化了大半,地上泥泞不堪,踩一脚陷进去半寸深。但峒寨后面那片山崖露出来了——之前被雪盖着,看不清全貌,现在化雪之后,赭红色的岩壁坦坦荡荡地暴露在日光里,像一块被剥了皮的旧伤疤。
苏宸盯着那片岩壁看了很久。前世的记忆像流水一样漫上来。他记起当年在省档案馆翻过的那套梅山岩盐调查报告,铅印的纸页已经发黄发脆了,翻一页掉一页渣,但上面画着的岩层剖面图他还记得——赭红色泥岩层里夹着灰白色的盐碱斑,含盐量不高,但确实有。报告上写,这类岩盐需要用水浸、过滤、熬煮三道工序才能提纯,出盐率低得可怜,一石岩石出不了一升盐。但对现在的峒寨来说,一升盐就是一条命。
他叫来老巫傩和苏大山,指着那片崖壁说:“凿它。”
老巫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皱了皱眉,但没问为什么。苏大山倒是问了:“宸伢子,那石头能吃?”
“能吃。”苏宸看着他的眼睛,“我小时候跟一个路过的老道士学过认石头的功夫。那片崖缝里有盐。不多,但够我们撑过这个冬。”
苏大山半信半疑,但他说不出反对的理由。寨里能凿石头的男人不多,青壮就剩六七个,但六七个凿三天,也能凿下一小块来。苏宸分配了工:两个人负责凿岩,两个人负责用石臼把碎石碾成粉,两个人负责去溪边挑水,老巫傩带着老弱妇孺收集干燥的柴草。
苏大山扛起一把旧铁镐,走到崖壁前,回头看了苏宸一眼:“凿哪?”
苏宸走到崖壁下,仰头看了看。赭红色的岩层表面有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他伸手摸了摸那些裂纹的走向,闭眼回忆了一下那份报告上的剖面图,然后指着一处裂缝最密集的地方:“从这里开。往下凿两尺,有一条灰白色的夹层。凿到那个夹层,取出来的石头才有用。”
苏大山二话不说,扬起铁镐砸了下去。第一镐砸在岩壁上,碎屑纷飞,溅起的石粉扑了他一脸。他啐了一口,又砸了第二镐。石壁很硬,每一镐砸下去只能崩下拳头大的一块,但苏大山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凿,铁镐砸在岩石上发出的声音在峒谷里荡来荡去,像是整个山都在跟着应和。
苏宸没有站在旁边看。他走到溪边,蹲下来,舀了一碗水。溪水刚从山上化雪下来,冰凉刺骨,带着一股土腥气。他把碗端起来看了看,水是清的,但清得不够。他前世读过野外生存手册里关于土法提盐的章节:岩石粉末用清水浸泡,沉淀过滤,取上层清液熬煮,水分蒸干后留下的就是粗盐。道理简单,但每一步都不能错——水温、沉淀时间、过滤次数,任何一个细节出了偏差,出来的就不是盐,是苦碱。
苏大山他们在崖下砸了大半天,到了太阳偏西的时候,终于凿出了苏宸说的那条灰白色夹层。苏大山捧着一块石头跑过来,石头呈淡灰色,表面有细细的盐霜一样的结晶,在日光下微微发亮。苏宸接过来掂了掂,又用舌头舔了一下——微咸,微微发苦,但确实是含盐的岩层。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一半,另一半还悬着——取出来了不算什么,能把盐提出来才算。
当天晚上,苏宸没有睡。他让苏大山把凿下来的岩石全部碾成细粉,用石臼足足捣了两个时辰,捣出满满一瓦盆粉末。然后他让苏叶把寨里最大的那只陶罐刷干净,灌满清水,把石粉倒进去,用木棍搅了又搅,搅到罐底的粉末和水搅成混浊的泥浆状,才停下来,盖上一块粗麻布,放在棚角阴凉处沉淀。
那一夜,苏宸没有合眼。他每隔半个时辰就起来一次,走到陶罐旁边掀开麻布看一眼。前两次,水还是浑的,灰白色的粉末悬浮在水里,什么都看不出来。到了后半夜,苏宸第三次掀开麻布的时候,看见罐底沉淀下薄薄一层灰白色的细泥,水面上的清液变得透明了,能映出棚顶漏下来的月光。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月光落在水面上,细细碎碎的,像是碎银子铺了一罐。他把粗麻布重新盖上,没有叫醒任何人,只是静静地蹲在那儿,听着外面风吹过树梢的声响,听着远处山崖上夜枭的叫声。他想,在另一条时间线上,章惇几年后会带着兵进梅山,狮子山会流血,梅山十峒会死很多人。但在这条时间线上,在这个雨雪交加的冬夜里,他只是蹲在一个峒寨的棚角,看着一罐混浊的水慢慢沉淀下来,让那些微小的、别人看不见的希望颗粒,一点一点沉到底。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改变历史,但他知道,这改变了他眼前这些人的命运——哪怕只是多活一天。
天快亮的时候,苏宸把那层清液小心翼翼地舀了出来,装进一口小铁锅里。铁锅是寨里唯一的金属炊具,锅底已经烧穿了两个洞,但用黄泥补了补,勉强还能用。他把铁锅架在火塘上,点燃了干柴,让火舌慢慢地舔着锅底。
棚外,天光渐渐从灰黑转为青白。棚里,火光映在苏宸脸上,忽明忽暗的,他看着锅里那层清液开始冒泡,开始翻滚,开始慢慢变少。水汽蒸腾起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石灰味儿的气息,在棚子里弥漫开来。孩子们还在睡着,苏叶靠在棚角打盹,老巫傩坐在火塘另一边,沉默地盯着那口锅,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苗。
锅里的水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浆液贴在锅底。火还在烧,浆液渐渐变干,结成一层粗粝的、带着裂纹的灰白色锅巴。苏宸用木片把那层锅巴铲起来,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眼——那是盐。粗糙的,带着杂质的,苦涩的,结块成坨的,但确实是盐。他用手捏了一撮放进嘴里,舌尖感受到那种咸味的时候,他浑身一震——那种咸味又苦又涩,带着铁腥气和泥土味,但确实是盐,是能让人活下去的东西。
老巫傩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苏宸把那层盐托到他面前,他才伸出干枯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捏了一点点,放进嘴里。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角皱纹里滑出一滴浊泪。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点盐含在舌根底下,含了很久,直到那股咸味把他干涸了一辈子的舌头发麻了,才慢慢地、慢慢地咽下去。
苏大山从外面掀帘进来,浑身泥泞,肩上还扛着铁镐。他看见苏宸手里那捧灰白色的东西,愣了一下,走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然后伸手蘸了一点放进嘴里。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是盐?!”
苏宸点了点头。
苏大山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然后他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没有声音,但整个脊背都在发抖。他弟弟苏二牛死在了溪水里,是老巫傩亲手捞上来的。他这几天一直硬撑着没说一句话,现在这捧盐面前,他撑不住了。
苏宸蹲下来,拍了拍苏大山的肩:“盐有了。但不够。我们要把它做出来、做多、做得快。从今天起,你带着人白天凿石头,晚上碾粉沉淀,我不叫你停,你就不能停。”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平,没有激动也没有煽情,“寨里每个人都要吃上一口咸的。这是你自己挣出来的——你弟弟的命没有白丢。”
苏大山抬起头来,满脸泪痕混着灰泥,但眼睛里那层麻木裂开了,露出一小片亮的东西。他使劲点了点头,站起来,扛起铁镐转身走了出去。外面铁镐凿在岩石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声比一声狠,像是要把整座山都凿穿。
苏宸把那一捧粗盐交给老巫傩:“煮一锅汤,放一小撮就够了。从最小的娃娃开始喂,每人半碗,今天只喝这一顿,明天再煮第二锅。”他又看向苏叶:“你来掌勺,谁多喝一口都不行。盐不多,不能一顿吃尽。”
苏叶接过盐碗,双手抖了一下,盐粒在碗沿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小心翼翼地把盐碗捧进棚角最暗的地方,找来一块干布盖在上面。那块布是她的旧围裙边角料裁的,洗得发白了,但干净。她盖上之后又揭开看了一眼,再盖上,蹲在墙角盯着盐碗,像守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苏宸走出了棚子。外面天已经全亮了,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崖壁上的赭红色岩石上,反射出一种温热的、像在燃烧一样的颜色。铁镐撞击岩石的声音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在谷里荡出回音。他站在寨门口,看见远处溪水已经恢复了清澈,苏老四他们已经被埋在了后山坡上,土坟前插着几根枯枝,枯枝上缠着苏叶她们编的草绳——那是梅山的规矩,亡人上路要走白草路,绳缠在枝上,风一吹就动,像是有人在招手送行。
苏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去,抓了一把地上的湿泥。泥是冷的,化雪后的地气还没有回暖,但手心里的泥已经不再是冻得发硬的那种感觉了,它开始有了湿润的、松软的东西。苏宸把泥握了握,松开,看它们从指缝间流下去,重新落回地上。
他想,这就是活着的感觉。从泥土里捧出盐来,从盐里捧出力气来,从力气里捧出日子来。那些写在《宋会要》里的封锁禁令还在,那些守在隘口上的官军还在,章惇还在汴京的王安石幕府里还没有南下,一切都还没有改变。但改变已经在这捧灰白色的粗盐里开始了——它很小,很粗粝,带着铁腥和苦味,它甚至还不够这个寨子吃三天。但它是从山崖里拿出来的,是用水浸、沉淀、过滤、熬煮做出来的,是活的,是能继续做下去的。
苏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风又起了,吹过崖壁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说:继续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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